2006年是法国著名思想家列维纳斯(E.Levinas,1906-1995)诞生100周年,世界各地举行了许许多多有关列维纳斯的学术研讨会,仅“国际列维纳斯遗产基金会”就资助了其中的一百场会议。仅此一点就足以证明列维纳斯的广泛影响以及国际学术界对他的普遍尊重。
对列维纳斯,我国读者并不陌生。我国报刊上经常出现的“他者”、“另类”这类词语就是他最喜欢使用的术语。早在二十多年前,他的《从生存到生存者》(最早的中文版据英文书名译为《实存与实存者》)就被译为中文,他对犹太教著名经典的评注《塔木德四讲》以及《上帝、死亡与时间》也早为我国读者所熟知。在德国,由陶热克(Bernhard H.F.Taureck)教授撰写的《列维纳斯传》曾一版再版;法国已有多种关于列维纳斯的思想传记,仅由列斯古勒(A.Lescourret)教授撰写的《列维纳斯》就在短短几年间出了三版。在英语世界有关列维纳斯的论著更是汗牛充栋,但要找一本比较通俗地介绍列维纳斯思想的著作实属不易。由戴维斯撰写的《列维纳斯》就属于这样的著作。
从这本著作中,我们能看到什么样的列维纳斯呢?我们能看到一个为德国哲学与法国哲学架桥的列维纳斯,能看到一个尊重传统同时又反叛传统的列维纳斯,会看到一个“为了克服现象学而去研究现象学”(列维纳斯语)的列维纳斯,会看到一个不仅重视理论而且重视生命体验的列维纳斯,会看到一个把伦理学作为第一哲学的列维纳斯,会看到一个处处显露出宗教关怀的列维纳斯,会看到一个在哲学、文学批评、宗教、社会学、人类学、伦理学、政治学等领域产生广泛影响的列维纳斯,总之,会看到一个由点点碎影拼成的列维纳斯的肖像。
列维纳斯1906年生于立陶宛,1923年移居法国,1928年到1929年在德国弗莱堡大学师从著名哲学家胡塞尔和海德格尔,1930年以法文出版了《胡塞尔现象学中的直观理论》并获法兰西学院的奖励,次年他又与派费(Peiffer)一起翻译了胡塞尔的巴黎讲演《笛卡尔式的沉思》。对胡塞尔的评介使他成为德国现象学在法国的最早推介者和阐释者之一。二战期间,列维纳斯被纳粹军队俘虏并被送去做苦力,他的妻子和女儿在巴黎只能躲躲藏藏,而他在东欧的父母和兄弟统统被纳粹的合作者杀害。亲人的死亡像挥之不去的阴影笼罩在他的心头,以致死亡、谋杀、恐惧、焦虑成了他的哲学的持久主题。从1947年发表的《从生存到生存者》中我们就能感受到这一点。他在二战期间的苦难经历以及作为犹太人而遭受的厄运使他的哲学多了一份忧郁的色彩,也引发了他对哲学的伦理维度的高度关切。“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这种关切支配着他的著作;他对伦理学的特殊贡献,使他在20世纪法国思想中当之无愧地占有独一无二的地位。”(戴维斯《列维纳斯》第1页)。可以说,二十世纪下半叶的许多法国思想家都不同程度地受惠于列维纳斯。他不仅对萨特、梅洛·庞蒂和德里达等人发生了重大影响(德里达在1964年发表的长篇论文《暴力与形而上学》就是详细研究列维纳斯的第一篇论文,也是国际学术界公认的研究列氏的最重要的文献之一),而且改变了法国的思想氛围和学术走向。正如戴维斯所言,“当代的哲学争论在相当大的程度上为列维纳斯的持久关切所支配:当支撑正义和责任之类词语的信念体系已然坍塌时,谈论正义或责任有什么意义?是否可能有一种没有基础,没有律令或普遍性的伦理学?”(同上,第2页)
谈论列维纳斯,就不能不涉及他与海德格尔的关系。尽管这种关系非常复杂,但有两点是很清楚的:一方面,列维纳斯是最早将海德格尔介绍到法国的学者之一。早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他就打算写一本专著来阐释海德格尔,但他后来只写了一些零零散散的文字。海德格尔的论题和写作风格对他具有持久的影响,直到晚年被许多人视为反海德格尔的主义者的列维纳斯在接受一个记者的采访时仍然承认“我对海德格尔以及他的《存在与时间》着迷。我仍高度评价这本书,哲学史上只有五六本这样的书。”另一方面,就像列维纳斯研究专家Peperzak所说的那样,“海德格尔与纳粹的合作以及他在1933年所作的校长就职讲演对年轻的列维纳斯是一次冲击,也是一个转折点。”从此,他与海德格尔渐行渐远。他关心的不是“存在”与“在者”的区别,而是“生存”与“生存者”。联想到海德格尔与纳粹的合作关系以及战后对纳粹的所作所为保持沉默,一向温和的列维纳斯后来公开表达了自己的愤怒:“许多德国人是可以原谅的,有的德国人则是难以原谅的,海德格尔是难以原谅的。”在哲学思想上,列维纳斯也不断表现出与海德格尔的重大分歧。比如,海德格尔强调从死亡看时间,列维那斯则说要从时间看死亡;海德格尔提出了基础本体论,列维那斯则断然否认这种本体论。
列维纳斯出版了三十余本著作。1961年,随着《总体性与无限性》的出版,他的那些创造性思想得以系统地展现在世人的面前。他的工作有两大主线:一是哲学研究,二是宗教研究。在宗教研究尤其是犹太教研究方面他用功甚勤。他至少发表了六十篇与宗教相关的文章,这些文章被收录于《艰难的自由》《塔木德四讲》《从圣物到圣徒》《超越经文章节》《民族的时代》等著作中,由于对犹太教研究的杰出贡献,他与罗森茨威格常被并称为二十世纪两个最伟大的犹太思想家。他不仅发掘了“犹太教”一词的三种意义(一种宗教、一种文化和一种感受),而且强调“犹太教”在为世界去魅方面的积极贡献。他甚至断言犹太教在许多方面接近无神论。他特别注意揭示犹太教的人本主义因素并通过对犹太教重要经典《塔木德》(Talmud字面上指“教诲”和“研习”)的出色解析发展了解释的基本技巧。他写的《别于存在抑或超乎本质》是他的所有著作中最为难读的。但我们有理由把它视为二十世纪西方哲学的重要里程碑。这既是因为它“切断和打破了一种他全然熟悉的传统”(布朗肖语),又是因为他以哲学的方式为纳粹受害者的冤魂一哭,也是因为他以此为起点对二十世纪的种族灭绝现象进行了深刻的反思,更是因为他提出了一种关于“他者”的伦理学。他力图对主体性、责任和正义进行重新解释,用戴维斯的话说,“他也导致了整个哲学事业的重新定向:哲学文本不仅仅是谈论他者,而且致力于给他者一种声音,致力于找到一种语言,藉之可以通过那种旨在让他者沉默的闲谈来听到他者。”(《列维纳斯》,第155页)列维纳斯赋予哲学以强烈的伦理动机,他对伦理学中的普遍主义进行了质疑,并提出了一个让当时的许多人吃惊的观点:受害者也要部分地为自己的受迫害负责。纳粹的土壤存在于“民众”之中。作为纳粹的直接受害者,他能率先进行这样的反思,对于人类总结历史的教训,防止悲剧重演具有重要的意义。这与著名哲学家阿伦特对极权主义的分析不无相似之处。列维纳斯无意建立一套道德行为的规范和标准,也无意考察伦理语言的本质或幸福生活的条件,他所做的就是探询伦理事务的本性,他渴望建立一个真正的彬彬有礼的社会,一个富有仁爱心的社会,一个重视责任的社会,一个“他者性”不再受到压制的社会。他毕生的使命就是为他者呐喊。
(文:汪堂家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7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