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靳松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7年5月
今年刚去世的波德里亚(1929-2007)是当代法国最为著名的、也是最有争议的思想家之一。从早年的博士论文《物的体系》一直到晚期的《不可能的交换》,他都试图对消费文化、生产和现实的真正本质乃至整个西方社会进行别开生面的阐释。如果说早期的波德里亚关注的重要问题是将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和消费社会的社会学结合在一起的话,那么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其思想发生了重大转变。1973年的《生产之镜》和1976年的《象征交换与死亡》则是完成这一转变的标志。
《象征交换与死亡》是波德里亚最具影响的代表作之一。根据本书的诊断,现代西方社会是一个生产终结的社会。为此,他提出了“仿象”(Simulacra)理论,将仿象与价值规律联系起来,使得从文艺复兴以来的现代社会的不同变化与价值规律的变化在理论上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如果把文艺复兴以来的社会分为三种主要模式,那么仿象与价值规律之间的对应关系就是:
1、仿造(counterfeit)是从文艺复兴到工业革命的“古典”时期的主要模式。
2、生产(production)是工业时代的主要模式。
3、仿真(simulation)是受代码所支配的当今社会的主要模式。波德里亚认为,在从文艺复兴到工业革命的“古典”时期的第一种模式里,社会所依赖的是价值的自然规律,在工业时代的第二种模式里,社会所依赖的是价值的市场规律,在目前的第三种模式里,社会所依赖的则是价值的结构规律。这种思考与其同时代的另一位思想家福柯对于现代社会的谱系学考察十分相似。在从文艺复兴时代一直到工业革命之前的时间里,对于艺术品乃至任何产品的仿制大都不能离开人们手工制作的参与。在对一幅画进行临摹时,原作的内在神韵并没有完全失去,模仿或临摹并没有破坏自然规律。可以说,这种仿造仍然具有其不可代替的独特性与唯一性。到了工业革命之后,由于机械化大生产方式的出现,艺术品的复制就可以采用机械制造的方式。“生产”的时代已经到来,也就是本雅明所说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生产的社会已经到来。阿多诺笔下的雷同性统治了现代社会的方方面面,任何物品都在千篇一律的裹挟之下失去了自己的独特性,千人一面的现代生活使得活生生的各个鲜活形象完全没有立足之地。“常人”出现了,并且无处不在。
随着以手推磨为标志的农业社会的远去、以蒸汽机为标志的工业社会的行将结束,后工业社会已经悄然来临。在这样一个社会中,一切都以全新的面目出现。线性或同一性观念在时间、语言、经济交换和积累、权力等方面不在享有昔日的风光。从此所有的交换都是符号交换,而决不是真实交换。仿真的原则代替了所有过去的现实原则,确定性的寻求只是一种虚无缥缈的神话。今天,全部现象、系统都处于不确定状态,任何现实都被代码或编码(Code)所代替。例如,在互联网非常普及的当前社会,任何艺术品都可以被转化成影像在网上传播,这些被无限复制的仿真,已成为可以被简约为0和1两个数字的符码。
波德里亚认为:“这是劳动的终结、生产的终结、政治经济学的终结。”一方面,象征或符号形式所指向的真实内容已经荡然无存,所有符号只进行内部交换,不会与真实互动;另一方面,劳动不再被赋予明确的价值,它变成了意义含糊的再生产,生产的内容则成为一种幻相。如此看来,以前的劳动所拥有的家产——全部能量和自己的实体——几乎在一夜之间消失了。劳动的意义都进入了一种操作性的场所,而劳动本来所具有的全部丰富的想象也随之消失了。所以,劳动的使用价值只不过是其在代码、符号操作之中的重复,劳动成为一种符号、一种象征,劳动者也成为了非人。
由于劳动完全按照一种无处不在的编码进行,它成了一种根本的压迫和控制,对那些属于人们的时间和地点形成一种永远的侵占,从而也侵入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一切都进入了编码、象征的没有目的的世界,任何事物都斩断了与自己目的的联系。人们必然要面对的就是死亡。也就是说,随着现代性视域下的生产的终结,死亡是无法避免的。当然,波德里亚所谓的“死亡”决不是我们日常用语意义上的,而是哲学意义上的死亡。“死亡永远不应理解为一个主体或一个身体的真实事件,而应理解为一种形式——可能是一种社会关系的形式——主体和价值的确定性在这一形式中丧失。”换言之,象征交换所标识出来的编码的不确定性和价值的结构规律必须从死亡的角度来理解才合理。象征交换是现代社会在现代性的顶峰转向深渊的表现。
波德里亚的象征交换理论指出了现代性的弊病。要想了解波德里亚,我们不能不读《象征交换与死亡》,该书是波德里亚思想上承上启下的重要著作,它不但是其前期思想的总结,为他的后期思想指出了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