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南方朔 出处:新京报 2007年6月
1 安·兰德和她的客观主义
每个社会,经常会在政治经济社会转变的时刻,因缘际会,产生若干为特定主张和思想信念担任宣传旗手的人物。
这种人物不必然是学富五车的大学问家,但却信念坚强,擅长从历史教训与社会现实取材,而且文风泼辣,充分满足了特定主流族群或阶层的认知需要,虽然极有争议,但却毫无疑问可算一家之言。
安·兰德(AynRand,1905-1982)就是美国二十世纪后半叶的这样一个旗手级的人物。她在重塑美国战后保守主义,特别是经济放任主义上,具有无比重要的意义。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之间,美国经济与社会放任主义在斯宾塞的“社会达尔文主义”思想下达到顶峰,而后即因它造成了极端贫富不均和社会动荡,在大萧条后,让位给了具有温和社会主义特色的“新政思想”。到了战后五十年代,右翼的放任思想要重新出发,做出最大贡献的就是安·兰德。她抛弃了“社会达尔文主义”那种弱肉强食的思想,而把放任与自私赋予新的合理性与道德性。她其实直到如今仍是在发挥威力的“市场个人主义”以及经济社会学里“新达尔文主义”的启蒙人物。近代演化理论中,诸如道金斯(RichardDaukins)的《自私的基因》,瑞德雷(MattRidley)的《美德的起源:人类本能与合作之演化》等,都可一定程度上看到安·兰德的《自私的德性》这本著作的影子。
安·兰德将其哲学思想称之为“客观主义”,客观主义哲学体系的建构主要体现在安·兰德的主要哲学著作《客观主义认识论导论》中。所谓客观主义,指的是把人类的道德问题抽离出过去的神学、道德伦理学,甚或历史及文化习惯,而将它彻底的“客观化”,通过这样的抽离,企图瓦解过去长期以来被视为天经地义的“利他主义”,从而为人的自私自利本性重建合理性与合道德性。由于客观主义认识论,已完全脱离了西方希伯来犹太教和基督教传统,因而安·兰德自称“我是在向2500年以来的文化传统挑战”。她相信的是:“人的存在是为了他自己,追求自我快乐乃是人的最高道德目的。人不应为别人牺牲自己,也不应为自己而牺牲别人。”她把会压抑人的理性、自主以及自由的一切观念与行为皆视为罪恶。
她在经济上强调无束缚的自由放任,“有自由交易,才会有自由心灵”。她的小说及评论文,在文体上酷似前代的德国哲学家尼采,因而人称她是“尼采体”。
2 自私的积极作用
就思想及方法的角度而论,《自私的德性》尽管雄辩,其实却也有破绽。她把人的意志问题从人的生存世界抽离,而以一种类似机械的合理化方式来重新思考,看似“客观”、“理性”、“合道德”,但却难以经受仔细的分析。尤其是她的反基督色彩,更难被一般的右派领袖接受。因而安·兰德的思想遂面临了一种很独特的命运,那就是她为自私辩护,认为自私即美德之源起,这部分被右派人物,特别是政治人物接受;但她的推理和论证部分则被抛弃。
因此,尽管安·兰德的著作在当时极为畅销,对中产阶层年轻人特别有影响力,因为这合理化了他们追求自利的企图心,但她的思想对主流保守政治及社会势力却没有说服力,因为当时这股势力仍以家庭、宗教、保守的秩序、国家主义等为主要信仰元素。她那种无政府、反宗教、反利他的思想当然无法被接受。但是,安·兰德的放任思想里的核心成分,却成了美国精神的传奇势力,特别是右翼共和党保守的基本主张,甚至还在主流经济学及进化理论占得一席之地。“自私”这个字在经过她的合理化之后,已不再是个被视为禁忌的脏字眼。
安·兰德的《自私的德性》在现代美国思想史上无疑有其重要性,但作为放任主义旗手的她,尽管雄辩,但却也问题丛生,值得人们在阅读时也一并加以深思。我早年在读她的著作时,都将其视为一种思想体操的范本,边读边想,她的思想方法是否适当?她的论证方式是否有语言上的取巧之嫌?这种批判式的阅读,或许乃是我们在接近安·兰德的著作时必要的思想武装吧!
我们不能低估自私的积极作用。由人类经济史也可看出,十四世纪耕农及乡绅崛起瓦解了封建社会;十八世纪工业革命及新兴中资产阶级兴起,瓦解了传统社会;一直到二十世纪中叶知识经济萌芽,开始走向后工业社会,在每一个重大的转折时刻,自由的观念就会蓬勃一次。但我们也知道,个体的自由并不足以造就出一个社会,个体自由所引发出来的问题,也同样对应地产生了新兴政权、资产阶级民主,以及后工业社会那种现在仍未清楚的政治形式。当我们有了这种大架构概念,再去看近代对自私的歌颂,就会发现它所反映的其实是后工业社会的自由观,这也是我们对安·兰德尽管批判,但也必须加以肯定的原因。
“经济学之父”亚当·斯密有两只手,一只是“看不见的手”,那是追求自利的冲动所造成的无意识力量,另一只手则是他的《道德情操论》,只有靠着这两只手,人或有可能,社会也才有可能。或许这乃是我们在读《自私的德性》后应有的觉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