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苏里 出处:新京报 2007年6月
1984年,林同奇先生去国,至今二十余年。林先生将其二十多年的思考成果结集出版,起名《人文寻求录》,仅这书名,便叫人感慨万千。“人文”何以“寻求”?分明是“人文”之脉断裂了,是否找得回来,只有天知道吧。林先生还在寻求,说明他并未死心,还怀着渺渺一丝希望,碧落黄泉,上下求索。
贤人道,古之为学者为己,今之为学者为人。套在林同奇先生身上,都对。去国二十余年的人文寻求之路,林先生首先是为人,其次为己。为人为谁?当然是他念念不忘的所去之国。这是中国现代士大夫的可爱可敬之处。何以去国寻求呢?礼失求诸野。野者何?海外也。林先生也做为己的文章。这个“为己”诚为可贵,信徒一般———因为有迷惑、有怀疑,甚至还有对抚平1948年破灭了的“探索思想之梦”“余痛”的向往与企图。林先生本有机会提早37年赴伯克利或哈佛大学读书,但他听从了哥哥林同济的召唤,留在上海帮助哥哥筹建、董理“海光西方思想图书馆”(由银行家陈光甫出资支持)。人生有时就是如此不堪回首,这一“错失”,注定了一位冥思者37年的悲剧,他的所有梦想,要到年过半百之后才有实现的可能。
从“自序”中我们了解到,林先生对人文的神游冥想,始于更年轻的、风华正茂的学生时代。他的经历,很像何兆武先生《上学记》里的故事,可能是一代学思者人文寻觅之旅的典范版本。他先读了自己并不喜欢的中央大学化工系,中途转学至重庆北碚的复旦大学读历史,亦不能满足他对思想、哲学的兴趣。他的幸运,是有一位当时叱咤思想界风云的哥哥林同济,“战国策派”的首领。在同济的引领下,他读了大量英文原著,奠定了思想漫游的工具基础。他51岁去国赴哈佛大学,能够迅速进入阅读、交流和冥想状态,皆与四十多年前的阅读、思考历程关系重大。相比更多人的绝望,林同奇先生最后还算幸运。可一转身,我们可以设想,如果不是少年立志,此后半个多世纪不改,我们就一定能看到作品集中篇篇神思隽永的文字么?人文何以寻求,也不是没有根源的啊。
这是一条怎样的寻求之路!
当机会来临的时候,林同奇先生开辟了自己追回“错失”的独特方法。在我看来,这“方法”中,有思想家史华慈的清晰影响,便是“大问题意识”和对有关人的一切的“关切”。一个人文主义者,最怕丧失掉心灵的内外关照能力和激情。51岁去国的林同奇先生,心灵上一定葆有少年的纯净。在林先生分析上世纪“改革开放”后大陆民间思想兴起、演变的长长文字中,折射出了这种纯净,得出八十年代思想群体的共同寻求,就是“它的目光始终盯在人的身上”的结论。林先生以少有很肯定的语气说,共同的寻求,“是对人(特别是个体的人)的独立存在的寻求,包括对人的内在价值、尊严、自主自立和权利的寻求,”“是对人所具有的特点或结构的寻求,即在人发现自己的独立存在之后,进而力求探索这个存在究竟是什么,”“是对充分实现人的内在价值的寻求,”以期实现“人终必回归到文化的怀抱”之目标。与其说这是林先生的结论,不如说是他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