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作为自成一格的作家,其卓荦不凡的贡献,已为文学史家所厘定;他又被称为现代士大夫,则揭橥其另一面人生风景。
要揆度士大夫的特质,似乎不能忽略潇洒飘逸、散淡自守、听风望云观雨等字眼,而以此来观照汪曾祺一生的行状,确能涵盖其生命的春夏秋冬。这也可从他的夫子自道中,嗅其独特的生命气味:“我希望我的作品能有益于世道人心,我希望使人的感情得到滋润,让人觉得生活是美好的,人,是美的,有诗意。你很辛苦,很累了,那么坐下来歇一会,喝一杯不凉不烫的清茶,读一点我的作品。”
毫无疑问,汪曾祺是一位情趣盎然的作家,即使饱受磨难,跌入人生谷底,也无怨无悔,仍笑呵呵地面对着这个世界。他以一篇《受戒》,将新时期文学领入新的门槛,而他的字、画等又在文学之外,凸现了其率性任情的情怀。他虽不善理俗物,但精于厨事,是公认的、当之无愧的美食家。
山东画报出版社将汪曾祺谈吃论菜的精致小品文32篇,辑成一册,或记旧时月色,或抒厨事之乐,或写与同道共品佳肴的轶闻,再现了其“别样才情”。
把自己的拿手好菜,做给别人品尝的人,必是心境澄明之人。一个艾怨填膺的人,当然不会有心情与他人共享美味。在汪曾祺的情感世界中,洋溢着明媚、温暖的色彩,其“多年父子成兄弟”的浩叹,让我们感受到了其貌淡实浓的亲情,而其子女一声“老头儿”,则让人领略了中国式父亲鲜见的天真。汪曾祺幼有庭训,涵泳于爱意之海,在他眼中,满世界都是有趣的东西,而他对厨事的乐此不疲,尤能观照其生命风度。
关于饮食文化,三联书店郑勇先生称之为“装在胃里的文化”,当为允当之言。笑傲食林的文人雅士,对美味之妙,多有绘声绘色的描绘,但他们大多仅为美食的“囚徒”,而远离庖厨。而汪曾祺则是从提篮采买,到洗手挥铲,无不津津有味。他像对小说布局谋篇一样,精心选购原料;又以画家的眼睛,调和菜肴之色。真可谓以文入菜,以画入肴。仅以他的一道“炒苞谷”,即可见其调和鼎鼐之趣、之妙:“嫩玉米剥出粒,与瘦肉同炒,少放盐。略用葱花煸锅亦可,但葱花不能煸得过老,如成黑色,即不美观。不宜用酱油,酱油会掩盖苞谷的清香。起锅时可稍煮水,但不能多,多则成煮苞谷矣!”
汪曾祺饱读诗书,行万里路,对南北之味,东西之珍,自有高蹈的文化眼光,不同寻常的感悟。他并非老饕,对珍馐佳味孜孜于求,而是钟情于习见的菜蔬,一些难入美食家法眼的野菜,却成了他的至爱。他在《故乡的野菜》中,对芥菜、枸杞头、蒌蒿、马齿苋等的描绘,似可闻野菜的清香;而他对豌豆、黄豆、绿豆、扁豆、芸豆等的绍介,则可见南北东西口味之异。
在他的家乡江苏高邮,苦瓜被称作癞葡萄,很少入菜,北人更不识此物。但在上世纪80年代,他却发现北京人大啖苦瓜,以苦瓜配上豆豉、辣椒、猪肉,苦中有香,香中有辣,令人大快朵颐。由此,他联想到了文学创作:“评论家、作家——特别是老作家,口味要杂一些,不要偏食。不要对自己没有看惯的作品轻易地否定、排斥。”
显然,汪曾祺不是亦步亦趋
,依谱而制的师傅,而是像创作一样,既有所宗,又重推新,正如他所言:“很多菜都是馋人瞎琢磨出来的。”君不信,请
“品尝”其首创的“塞馅回锅油条”:“油条两股拆开,切成寸半长的小段。拌好猪肉(肥瘦各半)馅。馅中加盐、葱花、姜末。如加少量榨菜末或酱瓜末、川冬菜末,亦可。用手指将油条小段的窟窿捅捅,将肉馅塞入、逐段下油锅炸至油条挺硬,肉馅已熟,捞出装盘。此菜嚼之酥脆。油条中有矾,略有涩味,比炸春卷味道好。”
汪曾祺用操笔之手,以画家之目,采买、烹制、品味、为文,堪称食林一景,文坛一绝。他的饮食杂谈,虽未过多地谈论烹制秘笈,但其中的那份从容,分明融进其人生况味。那一代人的事,那一代人的情,那一代人的趣,蔚成了一桢桢逝去的风景画。
《五味——汪曾祺谈吃散文32篇》汪曾祺著/山东画报出版社2005年4月第1版/13.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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