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怅》,让我们看到了面目一新的作家老村。
在干旱、饥饿、丑陋的“锅山镇”有两种主流文化支配着人们的生死命运,一曰“没文化”,一曰“伪文化”。老村下笔时,“没文化”虽然也通过人们的愚昧和野蛮得到了展示,但老村的意义更在于,笔触瞄准了古往今来所有文化人都参与了缔造并在本世纪后半叶达到登峰造极程度的“伪文化”。
作家费飞,是老村着力刻画的人物,也是“伪文化”表现最集中的人物。费飞出生于书香门第,本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少年天才,时代的天翻地覆,让他的阅读口味转向《青春之歌》一类适应时势的长篇。当他了解到锅山镇一支游击队浴血奋战的故事后,他想照猫画虎地写一部革命史诗。这种努力因到锅山镇的“体验生活”而趋于停滞,他发现,所谓游击队跟国民党浴血奋战的故事原型,原出于一个弄虚作假的基层干部的谎报军情。荒诞不经的信息辗转,使他精力耗尽,多次下笔却又多次中断。这时候的费飞虽然还保存着一点文化良知,但这只是杯水车薪。在对爱情的追求上,他表现出了仅有的英雄气概,但这种英雄气概有着极深的缺陷。食与色乃是他追求王佳梅的最大动力。但这样的追求也只是昙花一现,当以妻子刘晓君、勤务员小葛、副乡长李振南为代表的“组织”横亘在他的面前时,他望而却步了。以写作的名义,他冷酷地将情人王佳梅拒之门外。直至她被非法逮捕时,他仍然不能像庄稼汉田发河那样挺身而出。王佳梅惨遭虐杀,他也只是躲在土窑里大病一场。虽然他放弃了《锅山风云》的谎言写作,但这很难看作是他对文化良知的捍卫,从更大意义上,他写作的停止只是出于内心深处的恐惧。
锅山镇的生存是严酷的,人文环境更严酷于自然环境。产生纯朴的土地也是产生野蛮的土地。土地的儿子民兵鲍箩子们、街痞杨文仪们,浑身散发着直接从土地中带来的恶习。这时候以贫穷为资本获得的微不足道的权力,反倒成了他们加倍掠夺的有力武器。
诚然,在锅山镇,“伪文化”和“没文化”是绝对的主流,但只要有人在,贫瘠的土地上依然可以艰难地开出美丽的花朵。老村为我们贡献出了两个光彩照人的反传统形象:具有开明思想的乡绅王宝山和他的女儿王佳梅。王宝山是最早重视商业和教育的先知。他天才的想像,穿透了极端闭塞的文化背景,伸向了祖先从未想像过的远方城市。王宝山的独特性在于,他能从封建家长制中走出来,自觉地尊重他人的自由选择。当时势向不利的方向发展时,王宝山对自己将来可能性的命运深有预感,他冷静地将亲友和家人们安全疏散,并把自己的掌上明珠许配给了长工田发河。身临刑场,他像过去出发时一样,挺直腰板大声喊道:“嗨,走了”
如果说对王宝山的描写近乎写意的话,那么对王佳梅的描写则是工笔。老村准确地抓住了文人的心理隐秘,从一出场她就让人想起这片土地上闻所未闻的一种特质。在锅山镇,她像他的父亲一样,是一位因过早诞生而过早夭折的先知式人物。
老村的高度人文精神有时会因表达得过于迫切而失之直白,削弱了长久的艺术感染力。然而,缺点有时候恰恰是优点,在空无一物的精致与凝重厚实的直白之间,读者宁愿选择后者。通过《怅》,老村立足于当代文化语境,却又独立于当代文化语境。通过《怅》中冷峻的嘲讽、诙谐的笑骂、炽热的狂怒和野性的呐喊,老村不无偏激地诅咒一种文学格局的消亡,并将“新时期”文学的病危通知,出示在我们面前。
《怅》老村著/春风文艺出版社2005年1月第1版/20.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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