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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闺塾师

书名:闺塾师
作者:
ISBN:7214038781
出版社:
出版时间:
7-214-03878-1 CNY27.00 题名与责任者: 闺塾师 明末清初江南的才女文化 = Teachers of inner chambers women and culture seventeenth-century China (美) 高彦颐著 李志生译 eng 出版发行项: 南京 江苏人民出版社 2005 载体形态: 420页, [1] 叶图版 图, 地图 23cm 丛编说明: 海外中国研究丛书 书目/索引附注: 有书目 (第374-406页) 和索引 并列正题名: Teachers of inner chambers women and culture seventeenth-century China eng 其它变异题名: 明末清初江南的才女文化 学科名称主题: 女性 研究 华东地区 明清时代 中图图书分类法类号: D442.9 个人名称—等同责任者: 高彦颐 (Ko, Dorothy), 1957- 著 个人名称—其它责任者: 李志生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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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书的要旨是改写五四史观对传统妇女史的论述。明末清初巨大的社会经济和文化变迁,促进了“才女文化”的繁荣。其中最突出的是坊刻的兴起、读者大众群的出现,对情感的重新关注,名妓文化能见度的提升、女性教育的提倡,女性出游机会的增多及女子特性的重新定义等。因此,本书认为,明末清初的江南闺秀远不是受压和无声的。这些妇女在男性支配的儒家体系中,创造了一种丰富多彩和颇具意义的文化生存方式。作者通过儒家理想化理论、生活实践和女性视角的交叉互动,重构了这些妇女的社交、情感和智力世界,透过妇女生活。本书提出了一种考察历史的新方法。这种方法是以具体了解妇女是如何生活为前提的。   

“封建社会尽是祥林嫂吗?”

文:张承宇  
出处:读书 2006.02

  数年前对明清江南女性诗词着迷时,常常在学校图书馆古籍部摩挲脆黄的册页,阅读两三百年前的女儿悲欢,一个被丢失已久的世界。窗外初晴之雪压着梧桐枯枝,落地扑簌有声,那是至为愉快的读书时光。甚至亲踏江南幽深的旧居缅想古人,回来和老师描绘自己天真的激动,他善意地提醒我不能和研究对象一样沉溺于感性,“代入感”是做研究的大忌。因之,我总希望能读着关于这些灵性之作高屋建瓴式的研究论著,理性又不乏感性。经由《读书》杂志介绍的来自香港地区的美国学者高彦颐(Dorothy Ko)所著的《闺塾师——明末清初江南的才女文化》(以下简称《闺塾师》)一书,就曾使我朝夕怀想。

  2005年终于在江苏人民出版社《海外中国研究丛书》中见到此书的中译本,在书店里刹那竟如逢故人,重拾旧心情夤夜研读,只叹太晚相逢:自己的关注点早已移步他处,连当日对座言欢的老师也以壮岁而遽归道山,无从承教,世事无情,一至于此。

  阅读《闺塾师》最有兴味的是其视角,大有触处生春之感。该书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社会性别(gender)研究方法强调妇女既是受害者又是能动者的代表之作。绪论开宗明义提出对五四妇女史观的反思:在中国现代化的进程中,由帝国主义侵略时期中华民族本身的象征进而成为国共两党政治运动建构解放蓝图的重要对象,兼之受西方女权话语种族优越心理的影响,甚至“文革”结束后反思妇女解放运动,都使妇女形象指向并逐渐稳固到——受害者。作者的结论——“封建社会不尽是祥林嫂”,全书便都是围绕“不尽是”三字下笔。

  尽管书已经问世十年,国内学界的妇女研究也有了不小的进展,惜乎只是学问之事。许多国人对过去女性的印象恐怕还停留在《祝福》里被“政权、族权、夫权、神权”迫死的祥林嫂,因政治金钱联姻造成的女性婚姻不自由,如悲剧的林黛玉,以及蓄妾、娼妓、缠足等陋习。(草成此文时,特意求证于受过高等教育的一位旧友,她给我的答案也是祥林嫂,以及另一位来自民间故事的苦难典范——孟姜女!虽是孤证,倒也可窥一斑。)

  “五四”传统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即被重新审视,但因五四运动的崇高地位,仍使大多数中国人对其偏差习焉不察,妇女史观即是明显例子。同样一部《红楼梦》,如何解释老祖宗贾母的权威,尤其大观园里频频的结社活动,仅仅归结于曹雪芹本人对女性的同情与珍视,远不足以使人信服,大观园并不是曹雪芹完全向壁虚造的产物。更为有意思的是,学界常常把《红楼梦》推许为忠实反映康乾盛世的现实主义小说,无论制度、语言,甚至是细节的名物考证,都有人着力,却往往忽视其中突出的才女现象,不能不说是先入为主引起的盲视。

  作者建议用三重动态模式,亦即理想化理念、生活实践、女性视角,以取代“五四”父权压迫的二分模式去认识妇女史。这三重模式不仅可以修正“五四”以来的妇女史,也是解开明清江南才女文化与儒家传统矛盾的关键。尤其是女性视角,这在美国汉学界多见采用,晚于《闺塾师》出现的同类著作——曼素恩(Susan Mann)的《缀珍录——十八世纪及其前后的中国妇女》中有着更清晰的表述:“依据于女性自己的作品来修正在男性视野中固有的偏差。”孙康宜也在《陈子龙柳如是诗词情缘》一书自序中指出阅读女性选集“应当从旧的文本中发现一些新的东西,进而‘重读’当时才女的写作与生活”。高彦颐通过对女性作品的分析,发现清代江南的上流妇女“尽管不能改写框定她们生活的这些规则,但在占统治地位的社会性别系统内,她们却极有创造地开辟了一个生存空间……她们有着大量令人难忘的策略,从通过文字作品对格言进行再阐释,到在生活实践中翻新格言的含义,再到寻找道德与写作实践间的缝隙”(9页)。无独有偶,国内学者葛兆光曾在其《中国思想史》中论及清代男性学者实际上有三种“话语”——社会话语、学术话语、私人话语,恰和以上三重模式形成有趣的呼应。高彦颐没有太多提及福柯对她的启示,但这一研究模式无疑有着知识考古学的痕迹:话语和知识怎样参与了历史真实的创造?“五四”妇女观显然更多地出于男性书写。

  其实,研究者很早就注意到了男性不同话语的差异,关于宋代文人的诗文词迥异的自我形象不算太新的论题,但这一差异移诸研究妇女史时间却不长。以我自身的感受,仍需归咎于对女性受苦受难形象的信服。在这个思维定势下种种矛盾自然无法参破:“女子无才便是德”与现存大量明清时的女性作品、一边遵从“内言不出”焚烧作品一边又通过家刻坊刻大量刊刻流播……我们宁愿只相信留存下来的贞节牌坊,却不去察看女性自己的作品,至多解释成封建礼教捆绑下的呻吟。比如被纳入男性“革命”体系的秋瑾,强调其“不惜千金买宝刀”、男装小照,是否也不应忽视她“肠断雨声秋,烟波湘水流,闷无言独上妆楼”、“挑灯重起倚熏篝”(《唐多令·秋雨》)这样的女性笔触呢?

  女性视角仰赖于明清时代留下的远胜前朝的典籍,和班昭、谢道韫比,研究者不必太过依赖来自男性典籍的描述与评论,这是搞明清妇女史研究的一大优势,当然辨别、选择、组合材料也需要相当的功力。《闺塾师》开篇陈义既高,辅以择取大量此期女性作品为佐证,方不流为蹈空之论。幸运的是,女性作品因其较强的私密性,在涉及自身的部分普遍比多数男性坦诚。

  比如第四章中关于女性对缠足的态度,作者指出,现在对缠足的理解所建立的四类材料均来自男性——传教士的描述,文人学士对风俗习惯的研究(比如《采菲录》),色情作品与反缠足宣传,有时包括对女性的访问。在引用了数位上层女性的诗作及柳如是的实例后,作者却发现这些女性对缠足的“自豪和满足”:这既代表着女性美,也是阶层区别的标志。缠过的足与缠足的器具都是女人的手工作品,交换绣鞋也是妇女友谊的最恰当的仪式。单纯从男性立场“去哀痛她们的无知或去谴责她们的体系,这是对明末清初中国妇女生活和社会性别体系最本质面貌的忽视”(183页)。

  由于大多存在狭小体裁和单一抒情的先天缺陷,明清女性作品的文学价值不宜高估,而这一创作群体的涌现背后所隐藏的社会变更恰恰最有意味。作为一部史学论著,《闺塾师》的视野远远超越了女性作品本身。作者的识见表现最充分的第一章——“都市文化、坊刻与性别松动”,就是从明末“充满矛盾的瞬息万变”(71页)的江南社会中敏锐地抓住了印刷出版事业的繁荣对产生才女文化的决定意义。

  明代教育的下降趋势,《剑桥中国明代史》和何炳棣的《明清社会史论》中均有论述,不过都限于对男性精英流动的影响,诸如与科举有关的考试制度、社会思想、学校制度、户籍制度等,但科举制度之外的女性如何在这一下降过程中也成为得益者,获得了学习与传播的机会的研究,一直以来却付诸阙如。

  高彦颐认为,正是由于出版的繁荣催生了教育的下移,以及大众文化的产生,经济驱动促使坊刻和书商大量出版各种通俗小说和实用指南、绣像插图本,书本变得容易得到;女诫之书的流行一方面推动了贞节美德的观念,另一方面,又通过与消遣、实用指导和诗歌的合流,有着冲淡训诫的危险,书籍对女性既是道德消费也是娱乐消费;女性作品因符合晚明“主情”思潮得到男性出版者的支持,却也体现着男性的偷窥癖与商业追求(这可以解释部分男性为什么又卫道又倡导个性解放的矛盾行为);家刻的繁荣使更多女性作品有机会出版,也昭示着明清中国人生活私人化的另一个趋势,女性才华成为家庭文化资本,这促进了对女儿进行文学教育的合法性,也促使了地方志对女性作家的帮助……在接下来的第二章,作者以女性对汤显祖《牡丹亭》的痴迷为例,进一步论证了阅读对女性写作、生活乃至生命的重大影响。在对两组具有代表性的读者——合著《吴吴山三妇合评牡丹亭还魂记》的三位女性和冯小青的研究中,我们看到了明清史料大量留存的巨大作用,还原的历史场景陌生而充满生机,却更贴近真实,那个想象中的压抑禁欲的女性世界原来竟然存在着如此狂热的情感!
  作者不仅对熟稔的材料有极强的分析联系能力,论述过程也是细腻缜密。(也许是女性研究者的身份使然?)过去的历史研究多注重对制度史的探讨,总是眼光朝上,欠奉对社会实际状况的关注,格局固纵横捭阖却只多是写意江山图,只见淋漓的团墨与留白,除了感觉就是印象,而明清笔记、野史的价值即在其工笔般的细枝末节。这种追根溯源式的细致分析,使我在阅读中常常想起英国民族学巨著《金枝》和美国孔飞力的《叫魂》等书,在人类看似寻常的行为举动后,隐藏着深刻的民族、文化、政治等动因乃至原始的崇拜与恐惧,这是学术的趣味。

  当然,在材料的引用和结论上,作者并没有矫枉过正,一边倒向女性声音,全书亦大量引用出自男性之手的方志、史书、诗文、笔记及古今著作,时时注意到儒家教条下的弹性空间仅仅属于部分女性,这种理性与谨慎贯穿全书。我的阅读体会,研究江南才女文化,往往首先考察晚明“主情”思潮,这些被史家、文学评论家肯定的“进步”论调来自男性——如汤显祖、李贽……以此前提再来面对大量充满摹写自身感情、婚姻的女性作品以及她们公开的结社、出游活动,乃至女性成为职业画家、教师的惊人变化,很容易产生新的一边倒:男性阵营出现了成功的“起义者”!部分女性解放了(虽然还能注意到只是“部分”女性)!错觉的产生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早已树立起一个完全站在对立面的“封建制度”的靶子,在非此即彼“好人坏人”的简单思维中,自然要把女性的新动向幻想成射穿靶子的利箭,又怎么会将其归于体制内多样生存的权宜之策,历史本身复杂、矛盾的生存状态。高彦颐得出的“才女文化本身就是一个特权的存在”、“对这些享有特权的才女来说,儒家意识形态和文化传统的力量,既是一种压制,也是一种机会”、士大夫家庭的成员无论男女“在社会中享受的文化优势和权威”(18页)、“‘儒家传统’不是铁板一块和固定的价值、实践体系”(19页)等结论,即是详察历史、体贴古人之论。

  循此思路,高彦颐在本书中卷和下卷中就不难既能解释备受诟病的“三从”的积极意义——其中的从父从夫使妇女得以分享身边男性所享有的特权,成为精英集团的一分子(在我看来,从子一条,在明清大量类似“寒夜机声课子”的母教称颂中也化为荣耀),也能解释承担起养家糊口之责的职业女性作家和艺术家——黄媛介与王端淑看似颠覆“三从”的行为为何被接纳:她们成功的参照系是男性成就,“男性仍是更高价值层面的社会性别等级,社会性别体系的总体不平衡依然存在,甚至更加强化”(143页)。如此清醒而视角独特的论述在书中比比皆是,全书始终聚焦的是女性在男性主导社会中的处境,这是作者牢牢恪守的大前提。

  本书下卷的三章中有较多的篇幅集中在女性之间的关系,包括母女、姐妹、亲戚与朋友等。从研究力度论,这三章似乎是全书最弱的部分,只是比较浅表的分类与描述。也许吴江沈氏女性的家族内文学活动、集聚在绍兴商景兰周围的女性诗人、杭州顾若璞建立的蕉园七子诗社应值得用更多的篇幅去研究,而名妓文化则是一个更复杂有趣的论题,陈寅恪先生的《柳如是别传》便是珠玉在前之作。本卷另外使人稍稍觉得遗憾之处,是对明末清初背景的淡化,与上卷对晚明出版业影响的精彩论述比,除了女性忠明的行为,找不到更多时代的踪迹。或者,作者认为女性的家内世界终究能保持一定程度的安宁,比如所举商景兰与其丈夫祁彪佳在明亡之际各自生活不变与变的差异(241页),商景兰终究没有写出类似李清照《金石录后序》的感愤篇章。其他如本书下限既断在雍正即位前后,但类似自康熙起就开始裁汰女乐官伎,到雍正三年京师教坊遂无女子,各省亦无在官乐户的举措,本书虽也简略提及(257页),但对江南才女文化是否产生影响,作者却并未着意。

  不过,下卷将女性诗社分为三类:家居式、社交式和公众式,则很有启发意义,这不仅适用于明末清初的女性诗社,也适合此后有越来越多男性介入的诗社。此后,家族男性逐渐参与女性文学团体,袁枚、陈文述带领女弟子群在乾隆年间出现,并引起一场“妇学”的大争论,以及妓女文化的衰落……这些现象在曼素恩的《缀珍录——十八世纪及其前后的中国妇女》中被进一步讨论。

  《闺塾师》是第一部以英文著述明清之际中国妇女生活史的作品,被推许为“对中国近代社会妇女史研究的重要贡献”。十年后来看,仍是一部观点、方法、视角、结论等诸多方面都充满启发意义的严谨论著,对明清女性文化不乏兴趣与疑惑的读者来说,可以经由此书的阅读获得愉悦,并绕过歧路进行新的探索。就私心浅见言,女性一度湮没在“蓝蚂蚁”里今又卷入哈日哈韩的西风或东风,这些与诗书为伴的闺房生活倒的确有其值得心仪之处。

五四传统的反思与近代妇女史研究

文:叶娃
出处:读书 1996年第8期

    斯坦福大学出版社新近推出的《闺塾师:明末清初的才女文化》(以下简称《才女文化》)一书,是高彦颐女士于八十年代中期在该校读书时所作的博士论文,也是第一本以英文著述明清之际中国妇女生活史的作品。它以“才女”为主线,围绕着有关性别架构(gender system)的讨论,在明清社会史中开启了妇女文化的研究,俾使读者可以从崭新的视角重审这段历史。本书取材丰富,涉及面极广,援引了四、五百种方志、史书、诗文、笔记、小说、戏曲话本,以及各种相关的古今著作。它综合描绘了明清之际江南市镇的经济、文化、家庭、习俗和社会心态,被推许为“对中国近代社会妇女史研究的重要贡献”。(See Patricia Ebrey:“Dorothy Ko.Teachers of the Inner Cham-ber:Women and Culturein Seventeenth-Century China”,ChinaBook Reviews,P.507)
     
    五四传统与“被摧残的中国女性”
     
    高彦颐在香港出生成长,尔后在美国接受高等教育。她选择明清之际江南社会的妇女作为研究对象,不仅显示出其对生于斯、养于斯的中国文化的热烈追求,更潜含着另一层深刻的历史和社会成因。书中对于本土文化的反思,也记载着作者从年轻学生到成熟学者的心路历程,说得具体点儿,是这位每逢五四必到香港街头游行的中国女性,在回顾和反省本人的生活经历。《才女文化》的成书年代,正是中国大陆于五四运动之后再次开展思想启蒙的年代。人们当时虽充满了解放感,但讨论的主题却一如既往,大抵不出“文化特质的优劣”或者“如何摆脱落后传统”之类。然而,与国内的情绪奔放截然不同,身在异乡的高彦颐已能退到远处观看,通过对过往的名媛才女之作进行理智分析,向读者展示出传统的丰富层面。缘此,作者便得以开宗明义地发出了惊人之语——“只有反‘五四传统’之道,性别架构才可能成为分析中国历史的一个合理范畴。”(《才女文化·导论》)
    那么,“五四传统”对中国妇女史研究究竟有何影响呢?从鲁迅《祝福》中的祥林嫂到柔石笔下作为奴隶的母亲,中国女性受侮辱的形象与中华民族在本世纪初面对西方列强无力抗争的事实并列在一起。五四文化人陈东原在其《中国妇女生活史》中说得非常彻底:“我们有史以来的女性,只是被摧残的女性;我们妇女生活的历史,只是一部被摧残的女性的历史。”呼吁女性解放,成为五四启蒙运动的一个重要方面,因为它“与国家民族命脉息息相关”。(彭小妍:“五四的‘新性道德’——女性情欲论述与建构民族国家”《近代中国妇女史研究》一九九五年八期)我们在五四文人笔下看到的,大多是为了适应五四命题——“传统”对抗“现代”,“落后”对抗“进步”,“束缚”对抗“自由”等等——而倍受屈辱的中国妇女。而生活在这一“虚构的中国传统即封建的、男权的、受压迫的”社会中的女性受压迫形象,又被社会主义及西方女权主义所强化。高彦颐在“导论”中指出:
    “妇女作为‘受害者’的形象,部分源于分析上的混乱,它用价值规范化的描述(normative prescriptions)代替了活生生的现实。在历史研究中,这种混乱之所以变得更加严重,是由于未能从妇女自身角度去了解她们的世界。我自己与‘五四’传统的分歧并不在于其非‘真实’性,而在于它的着眼点是二十世纪中国的现代化问题,并非探讨一个‘传统社会’的实质。虽然‘五四’传统的真实性不容置疑,但这种根深蒂固的‘受害者’形象,不但模糊了男女之间关系的驱动力,也模糊了中国社会作为一个整体是如何运转的。”(《才女文化》,页4)作者提出了一个社会史学中有关社会结构的基本命题:如果社会和性别构架可以如此机械化、明了化地堆砌起来,即男人凌驾于女人之上,政权凌驾于社会之上,那么在中国社会里支持这一性别构架延续如此之久并运作良好的动力何在?
    站在这个立场上,高彦颐一反以往妇女史“专注阐明束缚广大妇女的家族制度、迷信习惯、佛儒思想等等”的做法,从社会史的角度揭示了中国传统思想制度在明末清初江南市镇上层妇女生活中产生的实际影响。在叙述上,作者细致入微地描绘了她的研究对象在与现存制度争斗磋商过程中的矛盾心理,并从妇女的利益入手来解释性别构架的运作,及自身的不断更新。妇女遂由被动变为主动,她们在现存的制度中不断设法寻求个人利益,从而成为性别构架中具有能动性的构件。在理论上,与那种将中国传统社会简单化为单一男性家长制的模式相反,作者从妇女的立场出发,把社会结构分解为三个互相交叉的立体层面,即理想规范的层面、实际生活的层面和人的感知层面。在相对稳定的社会结构中,这三个层面或冲突,或融洽,或对立相峙,或和谐一致,并随着时间推移在妇女手中演变出多彩多姿的生活空间。当然,明清时代的江南妇女无法重新改写“三从四德”、“男主外女主内”、“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古训,亦无意改变与生俱存的性别构架和社会秩序,但她们却足具能力为自身创建既与现存社会并行不悖、又属于自己的空间。此即作者着重探讨的所谓理想规范层面与实际生活层面在现实中的错位,而此种错位又是性别构架得以不断更新和延续的动力。经由对上述错位及空间的详察,作者展现了明末清初(嘉靖至康、雍)江南市镇里错综复杂的生活,以及上层社会妇女在此一限定的时空中出演的声貌具佳的生活戏剧。
    作者并未讳言这一小部分妇女的生活经历与多数中国妇女生活经历的差异。此种差异也是史学界中持异议者常持的论点,即才女文化的普适性如何。高彦颐认为,研究妇女文化,首先需要倾听的是妇女自己的声音,在可供研究的明清浩瀚史料中,她们是唯一一群留有诗文、日记或传记的女性。这是明清妇女史研究自身的局限性。但不管怎么说,倘无妇女本身对生活各方面的感受,妇女史的研究便称不上严肃的史学研究,而活生生的历史也会在史学家的笔下走形,这是确凿无疑的。
     
    社会,家庭和妇女文化
     
    《才女文化》对明末清初江南社会的描述,从活跃的商品经济和发展的商业市镇入手,继而转向社会思想和文化的变化,遂将社会风气在商业活动的刺激下日趋动荡的现实引进深闺。其中为作者所重视的一个社会现象,为家庭生活的“内向化”(Privatization),即士绅、商人的生活兴趣在某些方面由社会转向家庭。例如绅商阶层对于琴棋书画、品茗、收藏古玩、家具的爱好在此时均有极大的发展,而家庭戏班的存在,家刻的流行,旅游风气的蔓延,亦无疑扩大了上层妇女受教育的机会。作者下笔伊始,便以详尽的史料描绘了明末清初南方出版业的兴盛,并指出知识世俗化的倾向明显表现在日益增加的历书和善书上。这类书籍满足了一般市民在社会动荡与变化期间,要求了解日常生活知识的心理需要。妇女作家作品的出版和女性读者群也在此时出现。小说、诗集、剧本和其它书籍(特别是插图本)的增加,以及公众读书热(reading public)的形成,被看做是与“绅商”阶层同时出现的江南市井文化之特征。其特点(也可以看成是十七世纪社会文化的特点)为:“模糊了传统社会的两重性和界限,包括绅商界限、男女界限、道德说教和娱乐界限、公私界限、哲理和行动的界限以及虚构与现实的界限”。(《才女文化》页43)与传统上“行科举、取功名”的士人文化不同,它强调了及时行乐的人生观,而其读者的范围也远远超出了熟读经书的文人圈子。
    这个被称之为“公众读书热”的社会风气、以及与此相关的市井文化思潮对妇女的影响表现在何处呢?书中首先回顾了传统儒家教育对女子和男子的不同取向:对妇女是以“贤妻良母”为目的,对男子则是“学而优则仕”。不过,明末清初妇女所读的《烈女传》、《女戒》、《闺范》等书籍因受商业利益所左右,于教化中又加添了娱乐成分,纯粹的道德教育已不复存在。文学作品更显出了商品价值,大量女性作家也开始登台。高彦颐以《吴吴山三妇合评牡丹亭还魂记》一书为始,探讨了新风气影响下的江南才女的文学作品,以及她们作品中反映出的复杂感情生活。从作者发掘出的许多鲜为人知的材料中,读者会深切感受到,杜丽娘的“情”“生”“梦”攫获了无数“公众读书热”中的读者;更有不少江南的名媛闺秀拜倒在这一股“以情为主”的浪漫主义文学运动之下,她们不但评论、书写、传抄汤显祖的《牡丹亭》,而且焚埋诗稿,烧香拜月,甚至仿效杜丽娘而自画肖像互赠,以表达对伴侣婚姻(companionate marriage)和美满爱情的向往。这一点与当时男性作家重视“情”与“礼义”、“情”与“理”等含有哲学意义的争论大相径庭。不过,在“情”的世界里,有更多上层社会的男子开始追求能满足其感情需要的女性(包括妾、妓),并将目光转向妇女作家的作品,而后者表现出来的“童心”和真情亦恰恰合乎了时代的风气。新的社会时尚无疑给少数妇女创造了前所未有的感情世界和活动空间,“才”“情”在当时这些妇女看来,并不与传统的四德(妇德、妇言、妇容、妇功)相抵触,反之这些品质都能在她们追求的偶像——杜丽娘和小青身上反映出来。在第四章中,作者援引了众多才女从母亲的角度谈论“才”“德”的诗作,她们视“才”“德”为教育子女与光耀门庭所必须,与传统观念有所差异。
    《才女文化》的第二和第三部分以江南才女、名媛和名妓王端淑,王凤娴、沈宜修、黄媛介、柳如是、顾若璞等人的复杂生活经历为线索,以传统的儒家两性观念为参照,分析了明末清初江南官宦与士人的家庭生活,以及妇女文化的本质。
    作者对上述女性作品的研究,是紧紧围绕着她们生活的“空间”——家庭和社会——来进行的。其中包括家庭的建筑布局、“闺房”对女性生活的意义、家庭权力的分配、家庭成员间的关系,特别是夫妻、母女、婆媳、妻妾、表姐妹等女性亲属间的关系、传统道德观念(如“内、外”,“良、贱”,“公、私”,“德、才”,“三从四德”,“男尊女卑”)对江南妇女的实际意义,等等。与此同时,作者也探讨了明末清初动荡的局势,以及和妇女切身利益及生活相关的社会习俗,如缠足、纳妾、宗教信仰、节妇烈女、诗社、旅游等,使对于家庭的组织形式、婚姻习惯及宗法制度的研究从概念性的框架中跳了出来,让读者看到了一幕错综复杂且事出有因的社会生活场景。
    以对宗法制的研究为例。高彦颐强调了宗法血缘关系对男性家庭成员的连续性(continuity)和对女性成员的中断性(discontinuity),并以此为出发点,引导读者重新认识文学是如何通过其他社会关系(如同乡、朋友、亲戚)来影响妇女实际生活的。作者在第六章分析了杭州“蕉园诗社”的个案,说明在宗法血缘关系之外,妇女的以文会友超越了地域和时空的限制,建立了与男性社会独立并行、处在宗法之外的“世系”关系。此外,作者还通过知府祁彪佳的夫人商景兰的社会交往,王凤娴、沈宜修和黄媛介以从宦、赏心和谋生为由的种种旅行,说明了这一代妇女的实际生活空间与儒家道德观念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规范化空间的差距。不过,高彦颐笔下的女性从未超出过时代的局限,其行为举止和心理状态均由社会派生。明末清初的社会和政治动乱直接影响了书中的女性。黄媛介与王端淑在其夫读书不成、仕进无望,而家庭日陷贫困的情况下,才被迫出外卖文,养家糊口。黄媛介则在她“声名日盛”时自识道:“虽衣食取资于翰墨,而声影未出于衡门”,明确表示自己对“妇言不出闺阁”的认同。高彦颐并没有将这种家庭生活和文学地位上的“男女倒置”、“夫妻倒置”的现象浪漫化,倒认为这种现象的出现,一方面说明了女性文学作品在市民社会里的商业价值,另方面也反映了社会动乱的现实,而非性别构架的动摇或是两性秩序的错乱。高彦颐又由此认为,妇女文化只是正统的宗法结构之外的副产物。对于女性来讲,在满足了传统社会要求她们“为人妻、做人母”的条件之后,在规范的教条与现实生活的缝隙之间,亦能创造出满足自己情感生活的空间。而这个富有弹性空间的存在,又致使明末清初江南上层社会妇女从未公开反抗过在今人看来是压抑人性的道德规范。与其说男性中心的社会以儒家说教来“压制、束缚”妇女,不如说社会结构所具有的弹性使得某些妇女以“才”、“德”、“美”创造了与“从父”、“从夫”、“从子”并不矛盾的自由空间,既满足了身心的发展,又未违背社会传统与家庭利益。
    《才女文化》一书还以“瞬间社会”(Transitory Communities)为题,讨论了江南社会的另一个女性群体——妓女和歌女。由于她们的生活方式处于正常的家庭和宗法关系之外,因而无论从社会道德还是从阶级的角度出发,其地位都极不稳定。作者除了描绘了其生活经历及其与男性社会的交往之外,还着重探讨了她们与上层社会妇女的关系。书中举黄媛介与名妓柳如是的友情为例,并从“三从四德”等道德观念并未被逾越、且妇女所侍对象均为上层社会男子出发,认为性别的“同一性”终究超越了阶级的“差别”。
    通过极为丰富的史料和对数十位女性(包括其家庭)的个例研究,可以明确地看到作者还原历史真实的渴望,她要还复中国女性在历史上的合理地位,希望能“以古人之心度古人之腹”,从她们自身的角度(包括其社会,经济和阶级地位)去看她们的生活。《才女文化》是否有矫枉过正之嫌,还有待于读者自己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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