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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常　石  
出处：财经 2005年第6期

　　对当代人来说，读史的功用之一就在于心生谦卑。许多置身其中的观念，或者古已有之，并非今人发明；或者在古代另有洞天，并非天经地义。今日之灵丹，或是当日之毒药。比如，现代生活中必不可少的洗浴——以水冲洗身体，在16、17世纪的欧洲竟成禁区。而对于“清洁”的观念，古人和今人也大不一样。

　　《洗浴的历史》一书讲述了这一有趣的变化。16世纪，欧洲鼠疫横行，恐惧攫住了人们。他们尽量避免和旁人的接触，而公共浴室让人们“赤身裸体地聚在一起”，无疑容易导致疾病传播。当时还盛行一种观点——水会侵入皮肤，尤其是热水，会使人体衰弱、毛孔张开，有害空气会乘虚而入。因此，洗澡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到17世纪，过去的公共浴室和私人浴室几乎完全消失了。

　　人们戒绝洗浴之后，只用毛巾擦拭脸和手，并以换内衣来保持卫生。这与当时“清洁”的观念相辅相成。书中提到，最古老的清洁卫生，指的就是脸和手这两个外露部位，隐藏起来的其它部位则忽略不计。在中世纪，沐浴虽相当盛行，却并非以“清洁”为目的，更像是娱乐场所。当时的浴室是男女同浴，还有休息室、床，以及美味佳肴，充满放纵和享乐气氛。这为犯罪的滋生提供了温床。因此，在15世纪，浴室已声名狼藉。

　　当时的人们谈到“干净”，并不是指皮肤本身的感觉，而是指服装得当，举止优雅。作者指出，这种注重外表的卫生观念与17世纪浮华的社会风气非常一致。在当时的社会，人们的言行举止和穿着打扮都有一种戏剧化的张扬。尤其是来自宫廷生活的贵族风尚：无论男女，都要涂脂抹粉，喷洒香水，并对服装搭配极其讲究。

　　随着时间推移，人们逐渐改变了偏重“外表”的卫生观念，他们认识到，用水清洁皮肤，可以使皮肤呼吸，支持肌体良好运行。19世纪巴黎爆发霍乱，对于传染病的恐惧再生，但这时，“温水浴”已被当局视为疾病预防的手段。真可谓此一时，彼一时。

　　这一变化历时漫长，也极富意味。现代的人们更加注重身体的细腻感受，沐浴不是为了供他人观赏，而是为自己带来健康感受。同时，私人浴室的出现，使得沐浴成为私密行为。作者认为，这是从最“表面”到最“里层”的历史，是一段深入私人空间的历史。

　　洗浴的重要性与日俱增，人们前所未有地需要清洁用水，这时，水循环系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城市铺设了管道，清水直达居民家中，排水也不再在地面进行，而是通过地下深处的暗管系统。今天，我们已经习惯了以地下管道设施为基础的现代城市模式，却忘了这一模式仅仅在19世纪的欧洲才建立完成。

　　由此可见，洗，或是不洗，这是一个大问题，就好像身体从来不止于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