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学研究:阅读他者的方法
文:吕微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7年1月
屠猫事件
屠猫事件的原委是这样的:印刷学徒的生活苦不堪言,其待遇(无论吃、睡)远在师傅、师母的宠猫之下。那时,养猫是印刷业“资产阶级”的生活风气,导致印刷区的野猫大量繁殖。野猫和家猫们合伙儿在学徒(显然住地下室)的窗外叫春,搅得他们彻夜难眠,而他们还要应付整个一个白天的劳作呢!于是一天晚上,学徒们“决定自救,纠正不平等的状态”。他们爬上屋顶,在师傅卧室的窗外模仿猫叫,声声凄厉,直至天明,一连几天下来,师傅师母终于熬不住了,下了“逐猫令”,但特别交代不许惊吓师母宠爱的“小灰”。师傅师母一言既出,大屠杀就有了充分的合法性,于是一场正规的屠杀仪式就此开始,“小灰”当然首当其冲,学徒们原本就是冲着“小灰”来的,其他的猫其实都是陪绑。
在该书中,达恩顿分析了一位名叫孔塔的人(他年轻时曾干过印刷工人)写的《印刷工趣事》的回忆录手稿,手稿上注明的时间是1762年,其中记载的巴黎印刷工人对城市猫大屠杀的事件发生在18世纪30年代末期,该事件发生约40年之后爆发了法国大革命。
历史学文化史研究
与人类学的文化史研究
所谓“文化史”(cultural history)在法国原本叫做“心灵史”(l' histoire des mentalites),在英语学术传统中,所谓文化史研究仍然是采用一般历史学家研究政治现象的方法转而研究文化现象罢了,而在法语学术的新传统中,心灵史的研究则是借用了人类学(特别是晚近的“解释人类学”)的“民族志”写作方法。因此,尽管达恩顿的这本书名为“文化史钩沉”,读者仍然要注意这是一本非传统历史学意义上的文化史研究,也就是说,是人类学意义上的文化史研究。
历史学的文化史研究和人类学的文化史研究之不同主要在于:历史学家认为,他们面对的是一大堆死文字,而且主要是历史上的文化精英们留下来的死文字。因此历史学家的任务就是根据自己的理解解读这些精英文字的内容。而人类学家则认为,他们的任务是尽量搜求那些历史上的普通人留下来的材料(包括口头材料和文字材料),而且人类学家们要尽量避免从自己“主位”的立场任意解读这些材料,而是要尽量“同情”地站在“他者”的“客位”立场上“自视(或‘自识’)”地“了解”这些材料的价值。
所以,不同于历史学,人类学更注重探讨历史上普通人的“思考方式”,《屠猫记》就是这样一本人类学式的历史学著作,“书中试图陈明的不只是人们想些什么,而且包括他们怎么思考——也就是他们如何阐明这个世界,赋予意义,并且注入感情”。因此,《屠猫记》所“探究的途径不是遵循(精英)思想史的高速公路,而是探入文化地图尚未标示的一个(草根)领域”,也就是以人类学家研究异文化的同一方式处理我们自己的文明时用“民族志”(ethnography)观察入微的写作方式所看到的历史。
说到这里有人会问:既然是本文化(西方)的人写本文化(西方)的事(历史),那怎么能够说就是在研究“异文化”即“本文化的他者”呢?我想,答案是这样:人类学家是从空间距离的角度划分本文化(本民族)和异文化(异民族),而历史学家把空间的视角转换为时间的视角,历史学家认为,与空间一样,时间同样会造成距离感,而这个距离感就是产生“异”与“同”的根源(其实康德早已把这个问题说得一清二楚,就感知形式来说,空间原本就从属于时间)。
因此,即使同属于一种文化,不同的时代仍然会把同一的文化划分为不同的阶段,比如,当我们说到现代文化与传统文化的区别时,我们就已经在自己(本民族)的心灵中区分出“异”和“同”。正是在时间的作用下,我们心灵的一部分变得难以理解了,变成了“当下自我”的“过去的他者”,于是,要“自视(或‘自识’)”这部分“心灵的他者”,采用人类学“他观”的方法不是顺理成章吗?法国人用“心灵史”的说法命名这种理解“自我中的他者”的方式,自有其深刻的道理。
《屠猫记》全书共分六章,这六章依次对18世纪法国大革命前的六个(种)文本进行了分析,这六个(种)文本分别是:一组采自农民口头的民间故事;一名识字的印刷工人写的自传;一位市民给自己生活并热爱的城市写的导游词;一名警察为监视文坛而建立的秘密档案;启蒙主义的思想巨著《百科全书》和一名崇拜卢梭的读者的购书清单。由于这些文本都是“他者”的自我陈述,于是,达恩顿就向我们呈现了大革命前法国社会从农民、工人、普通市民和警察直到知识分子的各个阶层的思想(心灵)状况,特别是他们看待自己以及自己生活于其中的世界(自视或自识)的不同方式。在此同时,达恩顿也就向我们展示了人类学民族志写作得以理解他者的最为独特的方式:不是我们如何向他者“表一了解之同情”(陈寅恪),而是同情地了解他者自己如何看待自己。
屠猫事件的笑点
还是回到屠猫事件。在复述了屠猫事件的前前后后之后,达恩顿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在现代读者看来,(屠猫)这件事就算不至于让人反感,也实在是没什么好笑的。一个青少年演出毫无自卫能力的动物惨遭屠杀的仪式,围观的一群男人学羊咩咩叫,拿他们的工具又敲又打的,哪有什么幽默可言?”
但不待读者回答,达恩顿自己就给出了答案。达恩顿认为:“掌握了对猫大屠杀的笑点所在,或许就有可能掌握旧制度下技工文化的要素。”那么,达恩顿采用了什么方法来解读屠猫仪式的“笑点”呢?说来简单,他所采纳的方法竟是我们民俗学者经常采用的最普遍、最普通、最朴实的“事象研究”的做法。而这种做法在我们比较“先进”的民俗学家看来已经很成问题了,但达恩顿却如获至宝,认为是能够用来解开“他者之谜”的有效工具。
达恩顿说:“多亏了民俗学家,历史学家对于早期现代人划分历年的(过渡)仪式周期已经相当熟悉。”其中就包括狂欢节的大游行,“狂欢节期间,一般民众暂时搁置常态的行为守则,仪式性地颠倒社会常规”,“狂欢节是一年当中欢笑、性与青春百无禁忌的旺季——年轻人在尚未被这个世界的秩序给同化与驯化之前,借有限度的逸规冲动测试社会规范的界限”,而在欧洲人的狂欢节里,猫总是扮演着一个被虐待的象征角色,欧洲人称之为“弄猫”。在此,我实在不忍心再引述对那些残忍的、令人发指的虐猫行为的描述,这些描述还是由读者自己去选择阅读吧!我只想指出,猫在欧洲文化中的象征意义,而这个象征意义——的确如达恩顿所言——正是依赖于民俗学家的辛勤工作,我们才得以知晓。
猫究竟怎么了?“说到猫真是一言难尽”,“在早期的欧洲,折磨动物,尤其是折磨猫,是通俗的娱乐”,而且“打从上古(猫)就是使人类着迷的神秘物”,因此“当杰尔姆跟他的工人伙伴在圣塞佛街要一口气吊死所有的猫的时候,他们援引了他们的文化中一个人人有份的要素”。
具体地说,在欧洲文化中,猫往往被认为是女巫的化身,因此,残猫的行为被认为具有灭巫的正当性理由。此外,即使不是女巫所变,猫自身就有不可思议的法力和魔力(比如吸食不同部位的猫血以及猫的脑髓能治疗各种疾病)。在所有的动物中,大概只有猫的眼神最接近人的眼神了,所以人从猫的眼睛中看到了同人类自己一样的智慧和狡诈。然而,猫最重要的象征莫过于“性”,猫总是与女性有特别的关联,在英语中pussy这个词既指猫也指少女,同时也指女性的阴部。因此“不论在哪个地方,猫都影射生殖和女性的性欲”,而“从女人的性欲到男人的绿帽,轻轻一跳就跨过了。猫叫春或许是妖魔群舞的狂欢,但也有可能是公猫在发情的时候彼此叫阵挑衅”,而猫的“众巫夜会”总是以一场大屠杀收场。
在引述了一大堆民俗学家搜集的来自不同时期不同地域的有关猫的民俗事象之后,达恩顿认为可以重新解读《印刷工趣事》这篇法国大革命前夜的民间文献了。
我们看到,当印刷学徒把群猫的夜扰说成是“魔鬼附身的一群猫通宵举行众巫夜会”时,他们的确引用了一个古老的传统而使自己的行为具有了正当性,而师傅、师母之所以最终同意让学徒们驱赶野猫,也同样是在援引传统,所以,正是师父、师母和学徒共同的传统允许他们以灭巫的理由“猎猫”。当然,其中被残的“小灰”更有特殊的象征意义,“小灰”当然是隐喻了师母,其时,师父大约62岁,而52岁的师母正与一个20来岁的年轻神父偷情,于是学徒们杀死“小灰”的理由就更加名正言顺了,“小灰”罪有应得,该被判以极刑,而“一场诡计使得师父沦为喜剧人物中的样板角色:戴绿帽子的丈夫”。“这样的一个双重玩笑,任何一个了解传统表态语言的人都不可能视若无睹”。现在,我们终于可以理解屠猫仪式在学徒们眼里之所以可笑的原因了:当学徒们援引传统而以象征主义的合法方式指桑骂槐地耍弄师父(戴绿帽子)、师母(女巫)时,他们当然要为自己的智慧和胜利开怀大笑了。“这是拉伯雷式的笑声。印刷工人知道怎么笑,那是他们唯一的专长”,而“笑声是早期技工文化不可或缺的一个成分”。
闹趣可以一变而为骚乱
屠猫仪式只是1789年法国大革命前夜发生的一件小事,达恩顿也并不认为通过这一件小事就能够说明法国大革命发生的全部原因。但是,当你读完全书,当你通过达恩顿所提供的诸多“他者”的文本,从而了解到:民间故事中所反映出的农民的最大愿望就是“吃饱”,而警察眼中的无行文人们在启蒙大众的同时也在干着卖身投靠一登龙门的丑行。当然,也还有众多由“印刷革命”所造就的“阅读者阶级”中的人在为卢梭的道德理想而流泪……而这一切都指向了几十年后的那场影响了世界历史方向的大革命。我们看到,大革命前所有因长年的饥饿而生的最低的生存愿望、因顾主的剥削而生的无情怨恨、因财富的聚集而生的贪婪与渴望、因从业的压力而生的背信弃义、因援引传统而暴露出的人类内心最底层的残忍,最后,还有仅仅因灵魂的交往而生的高尚情感,所有这一切最终都在大革命中登台亮相了。
但这决不是我们以往所理解的那个法国大革命。尽管达恩顿在本书中没有直接讨论法国大革命的起因(他讨论的只是“18世纪法国文化史”),但是,把屠猫仪式等故事与法国大革命联系起来并不只是我这个读者自己的“异想天开”。达恩顿写道:“把这场大屠杀看做是法国大革命九月大屠杀的彩排,这当然是荒唐,不过这一次的暴力突发事件确实具有群众造反的意味,虽然仅限于象征的层面。”“闹趣可以一变而为骚乱,那是一种性与煽动的狂欢文化,在那种文化当中,革命的因子有可能受到象征和隐喻的抑制而不至于蔓延,也可能像1789年那样成为全面的暴动。”然而,达恩顿却认定,尽管“工人把象征性的玩闹推到真实状况的边缘,一旦擦枪走火,杀猫之举有可能变成公开造反”。但是,“一直到19世纪末开始无产阶级化,他们(巴黎印刷工人)的抗议大体保留在象征的层次”。
我想,每一个读者都能从这本书中收获不同的果实,因为这本书不仅故事讲得精彩有趣,而且充满寓意,不仅可以视作一般的知识性读物,也可以当作一本历史学、人类学和民俗学的教学参考书。正如我在本文中始终暗示及明示的,达恩顿进行了一次研究方法的尝试(尽管也可能是失败的尝试)。所以,对于研习历史、文化和民俗的大学生、研究生甚至学者们来说,这都是一本值得阅读且一定读有所得的好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