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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吴志翔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6年5月

    过去的中学是怎样的？这一问题的浮现耐人寻味。

    这本《过去的中学——人生最关键阶段的教育与学习》，收录了许多老一辈学人、作家对于自己中学时代的回忆。在他们的笔下，北师大附中、天津南开中学、江苏扬州中学、上虞春晖中学、浙江省立第一中学、湖州中学……都呈现出一种独特的魅力。当年的每所中学都像是社会上一个重要的人文据点和思想巢穴，每所中学都是一个人成长中备受珍视的精神驿站和心智营地。

    如果略微展开来说，《过去的中学》给我的第一个印象是:那时候社会上有识之士对于基础教育尤其是中学教育极度重视，到了令人吃惊的地步。大量的精英分子亲力亲为，投身于中学教育，或筹资办学，或担任校长、教师。天津耀华中学校长赵君达是美国哈佛大学法学博士，回国后先为北洋大学教授，因为钟情于基础教育，辞去大学教职应聘为中学校长，他要按自己的意图办一所学校；春晖中学创办人经亨颐，从日本留学归国后，先是任浙江两级师范校长、浙江第一师范校长，1920年受上虞富商陈春澜资助，回家乡创办春晖中学。这所白马湖畔的私立农村中学，当年曾吸引了夏丏尊、朱自清、丰子恺、朱光潜、匡互生、王任叔等一批优秀知识分子任教。而据回忆，钱基博、钱穆、陈翔鹤等都曾经是他们的中学老师。以今天的眼光看，阵容豪华以至于有点“奢侈”。

    之所以形成这种局面，一方面是由于中学教育在当年算得上是社会的稀缺资源，甚至比今天的大学还要稀罕(如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浙江台州，六个县没有一所高中，要升学就得上杭州)，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当时的教育家大多拥有可贵的理想主义情怀。像经亨颐的办学宗旨“培养有健全人格的国民”、“以社会教育个人、以个人教育社会”，其实差不多是当时全社会知识界的一种共识。有大学请夏丏尊去任教，被他拒绝，因为他认为中小学教育对一个人一生的影响更为深远。他们是一批志在“立人”的教育家。

    第二个印象是:当年，中学教师不必受升学的束缚，可以不拘一格地施行自己的教育理念、采用自己的教学方法，“教育”二字，没有被窄化为升学工具，也没有被异化为对自由天性的钳制，学生因此感到中学时光其乐无穷。历史学家蒋廷黻回忆，他的中学没有强迫记忆的课程，他经历的是一种益智的生活。茅盾充满感情地回忆自己去南京参观“劝业会”的经历，字里行间透露出，那么一次校外活动极大地拓展了他的视野，激活了他的心智。有位毕业于浙江省立第一中学的老人回忆，当年校内有位国文教师自己是桐城派古文家，但他允许学生写白话文，并能深表赏识，他给过一位写白话文的学生最高分。

    常州府中学堂有次史地考试，试卷上总共有四道题，但一位学生因为对其中一题特别“有感觉”，就下笔不休，用掉了所有考试时间专答此题。在批改这份试卷时，那位教师看得兴起，竟然洋洋洒洒加上许多张纸的批语，还给出了七十五分的成绩。中学生名叫钱穆，后来成为著作等身的国学大师。而那位不拘一格的中学教师，名叫吕思勉，我国杰出的历史学家。

    第三个印象是:从这本书的回忆文字里可以发现，当年很多中学里也存在一些骚动、浮躁的东西，但大体而言，许多人笔下的校园生态是和谐的，主要表现为师生之间、学生之间的平等和谐。朱自清先生是倡导人格教育的，很反感把社会上一些浑浊的东西带进清静的校园，认为“教育者和学生共在一个情之流中”。他在春晖中学，无论遇到什么问题，都与学生平等讨论。有一次，他的学生写了篇作文《可笑的朱先生》，文中写道:“他是一个肥而且矮的先生……当他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看了他的后脑，似乎他又肥胖了一半。最可笑的，就是他每次退课的时候，总是像煞有介事的从讲台上大踏步的跨下去，走路也很有点滑稽的态度。”朱自清看到，并不生气，而是在作文中加了很多圈赞其传神，在课堂上读给大家听。当然，坦率地说，学生如此失敬未见得值得鼓励，经亨颐先生就曾在一次面向全校师生的演讲中，毫不客气地批评一些学生“以傲慢为荣、对师长能抗辩，自命得意”，并且坦言“我不是愿意压抑青年的人，但决不能听任你们无理的自由”。但像朱自清这样能以一种“和”、“诚”的善意平等态度去面对所有学生，唤醒的是学生的向学、向善之心。的确，学生们受到更深刻的影响是来自教师的人格魅力，来自如夏丏尊极力主张的“爱的教育”。

    可取之处还有，同学之间无论贫富，校方和教师都力求平等对待。资中筠回忆她的学校有很多富贵子弟，但学校不允许他们有丝毫特殊化，那些富学生也绝不敢摆阔，否则只会招来讥笑。蓝英年回忆，他当年中学里有不少包括刘少奇子女在内的高干子弟，但校方均一视同仁，对等级观念深恶痛绝。

    第四个印象是:学生的求学生活也无拘无束，几乎无一例外，书中每个人当年都沉醉在广泛的课外阅读之中，享受自主学习的快乐。中学时代，胡适大读《天演论》《群己权界论》等；徐铸成的同学们甚至与北大教授讨论美学问题；杨宪益花大量时间阅读，一度还异想天开造“永动机”；于光远读完了蔡东藩的全套历史小说；许良英最爱上图书馆借书，他还跑到浙江大学去听著名物理学家玻尔的演讲……

    非常遗憾的是，中学校园本该有的浓郁的人文意味，今天却常被强大的功利化、工具性的教学体系蚕食，中学时代作为一个人吸纳力、求知欲最强、也更需要吃“杂粮”的阶段，今天却往往被一些格式化、单一的目标占据，撩拨师生和家长兴奋神经的，除了升学，还是升学，“升学”差不多成为很多人本能的追求。每个人都无法挣脱或不敢挣脱，就像被加上了一重命运的“魔咒”。认真想想，许多东西不是教师或学生自身能左右的。

    就像《过去的中学》一书编者所言，重温旧梦不仅是缅怀，更是为了寻找。尽管世事沧桑，时代背景已迥然不同，许多诉求早就发生巨大的变更，我们的教育也呈现出全新的面貌，但是关乎教育的一些基本理念和价值是恒久的，哪怕历经几个世纪也依然苍翠鲜活。我们今天的中学在规模、数量上获得巨大发展，在设施、规范方面有了明显提升的同时，有没有失落了什么、扭曲了什么呢？梦想会照进现实，过去能反观今天，看看“过去的中学”，也许能为我们现实的教育反思找到一点参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