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欧梵 出处:中国图书评论 2007年第4期
在1990年代的中国文化市场上,怀旧是一种时髦,它试图通过回到过去,创造一种物质文化气氛,从而克服幻想和影像的虚幻世界中的失落,追寻和重现上海曾有的崇高。然而,作为一种彻底的后现代和后革命现象,它对历史时代的经历和表现的意识形态与政治斗争漠视,被1992年之后中国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市场原教旨主义乌托邦所加强。(张旭东,《批评的踪迹》,三联书店,2003:316)
上面这一段评论,引自生于上海现在美国任教的学者张旭东教授,论点在理论映照之下,更是可圈可点,值得重视。张旭东的观点,受到上海学界的公认,他们基本上都认为“怀旧”是一种时髦的假象,是一种“后现代”和“后革命”时代的商业现象,一种文化消费。上海学者朱学勤说得更激烈:“那个虚幻的上海是故意把自己做旧,似乎生活在历史中,生活在旧上海,其实是历史被消费,被观赏。”另一位上海学者包亚明也说,这是一种物质文明“器物的编排,割断了与具体历史语境的内在关系,消费者对这种误植的容忍与默许”更是有目共睹。
在这些批判的背后还是隐藏了一个“次文本”:由于市场经济被引进中国,消费主义已成了新兴的“小资”阶级的必需品,而政府的政策也是迈向现代化的“小康”社会。而1930年代的上海都市文化恰是资本主义的消费经济开始植根的时代。所以目前的中国政府,特别是上海各区的领导,非但要重现1930年代的繁华,而且更有过之,在浦东和其他重要地点大兴土木,竞盖高楼大厦。现在的浦东已凌驾于当年的外滩之上,这也是一个有目共睹的现象。虽然官方的意识形态没有“怀旧”这两个字,但是事实俱在:创造一种物质文化气氛和消费行为,已是既定的政策。
这个现象对拙著《上海摩登》所造成的最大讽刺,就是拙著竟然也成了“主旋律”论述之一,据闻还成了“小资”和“白领”(还包括所谓“波波族”)的“严肃”消闲读物(参见陈冠中、廖伟棠、颜峻,《波希米亚中国》,香港:牛津出版社,2004,特别是陈冠中的文章,1—48页)。这完全是我在1980年代构思此书时始料未及的。这就牵涉到一个定义问题:到底大家所怀念的上海是什么样的上海?至少,在我当年研究1930年代上海的动机里面,从不认为这是“老上海”,而是一个“新上海”:“摩登”——这个上海人创出的字眼本来就有“现代”和“新”的含义。而我心目中的“老上海”或“旧上海”却是更古老的、更传统的上海———清末民初的上海。当时“西化”的潮流刚刚开始,现代性的物质文化刚刚被发现,声光化电都是令人惊奇的“器物”,而1930年代的租界文化,在我心目中也隐藏了这一段“过去”。据我所知,对于这一时期的历史和文化,似乎只有研究中国近代而非现代文化的学者有兴趣,一般小资读者或年轻学生对之闻所未闻。
然而还有一批不受学界重视的作家,如陈丹燕、孙树棻、程乃珊却写了大量的“怀旧”作品,如《上海的红颜遗事》、《上海的金枝玉叶》、《上海旧梦》、《上海探戈》等,都成了畅销书。在他(她)们的心目中,“摩登上海”这个1930年代的都市文化遗产,不仅极为珍贵,而且经过老一代上海人的个人回忆和这些作家的调查研究,这一传统从未间断,当然更无虚幻或“误植”这回事,一切都是“原汁原味”,历经战乱、革命、解放和“文革”,一直保存至今,甚至还孕育了一群喜欢这类旧事物的“老克腊”,描写“老克腊”最精彩的还是王安忆的《长恨歌》(台北:麦田出版社,2000,第三部第三章)。在这些“怀旧”作家眼中,上海既不是典型的中国城市,也不是典型的法国、俄国或日本的都市,她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中国国际大都市。陈丹燕最近又说:“上海对世界主义,或者说普世文明,或者说全球化的渴望,是真正发自内心的”,这一种“奔向世界”的渴望,是任何势力都无法阻挠的。所以在多年封闭之后,“上海向世界飞奔而去,这就是为什么如今上海会惊人发展的原因”(陈丹燕,《都市的渴望》,上海《新闻晨报》,2003-11-09星期日特刊,24页)。陈丹燕所代表的是一种持续不断的文化观(cultural continuity),当然不相信“后现代”理论中“断割”或“错置”的说法,也不认为物质文明和消费文化有什么不好。上海文化之值得消费,正因为它是上海人自己制造出来的中西“混杂品”,虽然混杂,却是原味,因此“怀旧”也成了一种情操和品位,甚至是一种道德价值。
当然,这也代表另一种“怀旧”的价值观。另外还有一种“怀旧”,也同样暗含了一种价值观,那就是对解放初期的革命生活的怀念。勤俭、诚实、朴素,一反上海过往的颓废,这一种革命情操,在现今“后革命时代”的物质狂潮中也失落了。我认为王安忆的多部作品,都可作为此种革命怀旧情操的代表。《长恨歌》以后,她的长篇小说《富萍》表现得尤其明显(王安忆,《富萍》,湖南文艺出版社,2000)。妙的是,这一个现象并非只存在于中国,解体后的苏联更是如此,原籍苏联的美国学者波茵(Svetlana Boym)曾有专书研究(波茵,The Future of Nostalgia ,New York:Basic Books,2001,chap 6)。这一种怀旧,是在混乱不堪、价值动摇的现在所产生的,它追怀的是一种简朴和安定,一个比较平等的“人际社会”(gemeinschaft),当然更与当前的市场经济物质文明大相径庭。
怀旧意绪从何而来?很明显,1949年以后上海人的国家意识极为坚定,在新中国里,以前“老上海”那个“半殖民地、半封建”的城市彻底改头换面,街道的名称也全部改换。剩下的当年的殖民式或国际风格的建筑物这一类的“遗址”,虽然未受折损,但俨然已成废墟。新中国的公民是不会对这种废墟或遗址感兴趣的,他们向往的反而是一种新的以乡村为基础的革命意识形态。所以,在“火红的年代”中,“老上海”或“旧上海”是一个彻底的封建名词,是“破四旧”的主要对象和背景。
直到1980年代末,上海才又开始“复兴”了。我听到一个上海人津津乐道的故事:外滩原汇丰银行的大厅内屋顶,当工人把上面的石灰去除准备改装的时候,发现了原来画在上面的几幅国际大都市的图像,内中赫然有上海。这一发现的象征意义很明显,原来1930年代的“老上海”比现今的“新上海”光辉灿烂多了!当年曾是少妇或贵妇,如今却成了风韵早逝的半老徐娘,两相对比之下,一股怀旧的情绪油然而生,新和旧的意义在此颠倒了,旧的反而凌驾于新的,而另一股“逆反”心理也连带产生。当年的上海是一个国际大都市,它的地位不亚于国家,甚至是国家政府的经济龙头,但1949年后上海的龙头地位丧失殆尽,非但屈居首都北京之下,甚至连曾同属英国殖民地的香港也不如。1980年代后上海人的“逆反”情绪,毋宁说是另一种对于自己身份认同的追寻,于是上海人开始发现他们自己的作家张爱玲而惊为天人,因为她的作品与众不同,不像是“五四”以来的任何新文学作品,却又有十足道地的“上海味”,张爱玲笔下的上海是“老上海”,即使在日军占领之下,依然风韵犹存,可亲之至。
以上描述的这种怀旧情绪,绝对是属于上海人的,外地人,特别是北京人会嗤之以鼻。然而就因为如此,上海人的“集体回忆”才开始出现,怀旧的书籍层出不穷,老上海的野史和其他文化资料,被收集和重印后再次问世,甚至连带香港人对于老上海的回忆和怀旧文物,也被拉了进来。这一股“怀旧热”,直到1990年代末才被另一种“怀旧”的风气所取代。或者说,不全是“取代”(replace),而是“移置”(displace),这个英文词可以拆开来解,前面的词头dis的原意就是置换或“转移”,因此使得原来的“地方”(place)也显得“流离失所”。所以我认为,1980年代末兴起的那股“集体回忆”式的怀旧潮,是一种严肃的、真情的反思,而1990年代以后的“怀旧”则是一种“后现代”的戏耍和消费。两者现在已经混淆不清,而且有后者逐渐淹没前者的趋势,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在现今的消费文化中,怀旧早已成了一种时髦的商品。然而,正因为后者的“前身”有这么一段集体回忆,即使是很短暂的,它的意义也不应该和美国通俗文化中的“怀旧”(詹姆逊文中所讨论的“retrostyle”,参看詹姆逊,“Postmodernism and Consumer Society,” in Hal Foster, The Antiaesthetic: Essays on Postmodern Culture)。相提并论,上海的怀旧毕竟有部分真情回忆的痕迹。retro是一种假造的过去形式和风格,如好莱坞的不少以上世纪四五十年代为时代背景的电影或幻想,詹姆逊认为连《星球大战》也属于一种retro,不幸而言中,去年刚出笼的影片Sky Captain更是如此,把将来的科幻世界以过去风格的装饰假造出来。
西方的文化理论家十分注重“痕迹”(trace)的多层意义,甚至将之抽象化,但就当前的上海怀旧文化而言,它的意义却很具体,属于“物质文明”的一种,也成了消费文化的制造者对于过去的历史回忆聊表敬意的证据。我故意用“聊表敬意”一词,因为这个“聊”恰足代表“后现代”文化工业对于历史回忆的取向,事实上只不过是在无聊无深层意义的符号游戏中略作表示而已,它是浮面的,故意表现给人看的;它的“敬”意也仅在形式的层面,但把这些因素放在一起,也可以变成一种“壮观”(spectacle)。我认为此中的最佳代表就是“新天地”。
“新天地”是上海新建的游乐场所,有价格昂贵的咖啡店和饭店,吸引游客和“小资”光顾。它之引人注意和争论,也是史无前例的,是一种“文物保存”和“怀旧”的崭新模式,也为上海的都市文化开辟了一个文化想象上的“新天地”。批评“新天地”的人,当然认为它代表一种假象和“伪古典主义”,但“后现代”的“玩家”,包括不少外国游客和学者却认为它“好玩”,而且颇具风格。我个人的感觉则是始则惊奇,继之兴奋,但光顾数次之后却感到失望了。这可能是最典型的外来游客的心理。
然而“新天地”的意义尚不止此,对这个新的建筑“文本”应该在“细读”后再作结论。
一般论者往往从政治或经济角度出发,例如:它地靠中国共产党第一次代表大会会址,把这个革命纪念馆也纳入游乐场的一部分,几近讽刺;又如在市区领导积极支持之下,“新天地”竟然让一个香港商人罗康瑞设计兴建,捷足先登,大获盈利;又如在政府强迫下拆迁原地居民住户,造成人道上的损失。但却很少有人把这块地方本身的意义,从原创意旨,到兴工过程,到文化景观和商业效果,以及对将来上海文化的影响作详尽的分析(关于“新天地”的论述,可参见包亚明,《“新天地”与上海新都市空间的生产》一文,收于其《游荡者的权力》,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4:215—229)。这又一次印证了上海文化人和知识分子的“客观”视野和批判意图。
众所周知,“新天地”的原址是上海故旧里弄,把里弄全部拆除后,却故意保留了其中的断垣残瓦,将之变成新建筑的装饰原料。这在建筑美学上,至少在上海是一个创举。它的表面形象是“仿古”,所以有点“怀旧”风格,但实际上是做全新用途:在“新天地”中没有一间是住家的房宅,只有罗康瑞自己住的会馆。这一种设计的主要构思源自美国波士顿的Faneul Hall,也是一个把旧屋旧地改建成为商业用途的游乐场的成功尝试,它因此保存了两幢原建筑的外壳。与“新天地”相较之下,这种改建保存的方式仍然很传统,而“新天地”则连里弄房子的外壳也拆除了,只剩下几座单一的石库门,被移置在新建筑中,作为装饰,但新建筑中所用的“旧砖”,却被煞费周章地嵌在新墙之中,甚至还注以最新的“持久液”,像一个死尸的破碎肢体被注入药物后放在博物馆的展览柜里,供人鉴赏。然而“新天地”却不是博物馆,前面提过,这种怀旧“幽思”,只是出于一种形式上的“敬意”(hommage),也是不少现代或后现代的电影导演惯用的手法。原来的设计者和建筑师的意图到底如何,我们只能从这些片段的“纹理”中去窥测。这就把痕迹(trace)的意义搬上台面,像是19世纪末“新式艺术”(Art Nouveau)中的花纹或20世纪初“装饰艺术”(Art Deco,本书译为艺饰)中的金色线条一样,表达的是一种美感,而“仿古”或“怀旧”只是次要的考虑。
“新天地”顾名思义也是一个“现代性”的表征,无论就意旨、用途、内容和形式而言,它都是一种受西方现代建筑理论影响的“国际风格”,从这个“国际”的外在角度再注入一点本土风格,而不是自内而外的改良(renovation):先保护旧物的原貌,再做“现代化”的改装。我认为如果要批判的话,焦点问题应该是:上海的里弄生活在现今是否仍有意义?罗康瑞先生在一次演讲中,直言不讳地说:“现在谁还愿意住进当年的黑蒙蒙的里弄屋子?”(罗康瑞应香港禧文社邀请所作的演讲,2003年5月)。没有现代卫生设备,通风不良,阳光照不进来,这个世界是阴暗的,在现代文明的照耀下,理当寿终正寝,代之以新的建筑。但在另一个意义层次上,罗先生也指出,“新天地”所代表的是一种新的“公共空间”,而不是里弄世界的那种较封闭的“人际社会”(如王安忆《长恨歌》第一章有极精彩描写的那种),所以“新天地”的构想也包括了西方建筑史上对于公共空间最基本的概念——广场(plaza,源自古希腊的agora),不但是开放的,而且是露天的,可以让行人任意穿越,或坐在室外的咖啡桌旁观看行人游客。这一个设计,可以说是故意把里弄世界“开放”(open up)——几乎是所有“后现代”理论家最喜欢用的动词——出来,“开放”代表自由,也代表多种选择。游客、过客和消费者皆可以在此任意选择商品,购买与否悉听尊便。然而这毕竟是一个消费世界,所以必须以激起购物者或“观物者”的欲望为目的,所以必须把各种摆设织成一个吸引大众的壮观场景。我猜罗先生最得意的成就,可能就是一反香港的室内大商场的传统,譬如“又一城”、“大古城”、“新城市商场”,而在上海建造一个室外广场,寓商品于游乐中。他的基本构思,本来就是游乐场的模式,至于“公共性”背后的民主意涵,可能并没有考虑到。
两年前,我再去“新天地”,发现后面多了一幢楼,上有影院,进去参观后却大失所望。远处有人工湖,湖旁仍要盖住屋,一切都是用的新材料、新款式,连里弄的痕迹也荡然无存了。这不禁更令我感到另一种失落。于是我又回头到商场闲逛,坐在路旁的咖啡店稍息,看到身旁行人如织,在夕阳斜照下,令我顿生一股疏离感,觉得自己完全不属于那个“新天地”,以后也不必再来了。为什么我有这种厌倦的感觉?事后反思,觉得自己先前对这块地方的期望可能过高,以为它可以为“后现代”的“游玩”理论带来一种新的冲击,不论是戏弄“一大”会址,或是创造开放的空间,抑或是以“痕迹”刺激游客对于“老上海”的兴趣,但这些意旨似乎样样都落空了。“新天地”已经变成了另一个熟悉的消费场所,了无新意,和世界其他各大城市的类似场地相比,“新天地”使我既不感到新奇,又不觉得亲切,有如伦敦的“皇家歌剧院”附近的Haymarket。我反而觉得这个“明日黄花”的地方,非但新的很快变成旧的,而且在这个瞬间即逝的短暂时刻中——这本是日常生活的“现代性”特征——我也找不到值得留恋的东西,更体会不到本雅明常引的波德莱尔的一首诗《过客》(Une passaute)中“最后一瞥之爱”(Love at last sight)的感觉。波茵将这首诗中的贵妇人“过客”,比做“现代性”的化身,而这种街头邂逅,也代表“现代性”的短暂感情和美感(波茵,The Future of Nostalgia, 19—21页)。为什么我这个自认为都市漫游者的人无此感受?是自己的观察力因年岁日长而迟钝?或是上海的消费社会改变的速度太快,任何人都跟不上了?
时至今日,此时此刻,连“老上海”的遗址和痕迹都已经令人无动于衷的话,恐怕连“怀旧”的话语本身也要过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