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网

文：许  欢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5年7月

    对于一个读书人爱书人而言，能读到和拥有好书无疑是世界上最大的乐事之一。“肯跑旧书店”、“想到旧书铺”的人，往往是在红尘俗世中主动寻求未知、钟情人文的一族。
    这世界上有很多人，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理想，都在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比如某种职位、某种利益、某个名牌……也有一些人喜欢旧书店，喜欢到旧书铺去，把淘旧书、看旧书当成自己的理想。 于是便有了一个对旧书业怀着不言放弃的人写的一百多万字的旧书业故事——《中国古旧书业》——一个爱书人的人文学术之梦。这本书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应该是一部学术著作，而其中娓娓道来的文字和一桩桩学者名士爱旧书淘旧书的趣闻轶事却如同一个个有机相连的故事，引人入胜。燕京旧书业的胜景、江南旧书业的风情、近现代的书厄的创痛、“救救旧书业”的渺茫……犹如一部浓缩的长卷中国文化史，旧书业在历史起伏跌宕中的命运叫阅者既心往神驰又禁不住扼腕太息。
    中国的旧书业有源远流长的历史，而这段历史又岂止是一个“旧”字所能表达。这并不是我们通常所了解的小众书业市场，而是一个“高端”市场的历史。一位叫Ｒａｗｓｋｉ的美国学者在经过对中国文化与教育多年考察后曾说：“在中国历史上，作为生产者（集作者、资助人、印刷者）和消费者，即具有较高文化水平的中国精英分子一直在书刊市场上占据着绝对的统治地位，这个市场的高端被活跃的古旧书贸易所占据。”一般来说社会的层级是造成产品市场层级的主要原因，在漫长的中国古代社会，由于公众图书馆的缺乏，因此买书、卖书、读书和藏书就同家族、家庭的经济基础和文化价值追求以及文人学士求知治学方式有直接关系。淘书者和藏书人这一以书海学林为安身立命之所的知识群体的长期存在便是中国旧书业赖以生存的社会基础。从现代经济学的角度来看，处于某一市场高端的产品通常都是这个领域的领跑者和时尚的缔造者。中国的古旧书业从诞生以来就呈现浓烈的人文色彩和高端性，使得淘旧书买旧书成为中国历代知识分子的时尚，在某种程度上也成为学识和趣味高低的象征。当时存在于中国学者文人之间不言而喻的“共识”就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根本，首先在于他的载体线装书。没有线装书，无处看线装书，不会看线装书，那就差不多失去中国传统文化的根本了，只是园林、老酒和昆曲，没有两本线装书点缀其间，岂非酒糊涂逛花园戏耍梅香乎？”在中国近现代旧书业史上，也流传着雷梦水、金梁、胡适、蔡元培、鲁迅、钱穆、郑奠等众多学者名人“到琉璃厂访旧书”的诸多佳话。
    天涯倦旅，游子思乡；物换星移，怀恋青春，旧书常常成为好书人追忆历史、怀念故土的最终落脚点。因为他们的人生旨趣，他们的精神故园，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成长阶段始终弥漫在浓浓的旧书香之中，那是一个人成长的轨迹，也是一种时光的味道。长于北平、终老台北的林海音先生，念念不忘的城南旧事就氤氲着正月里厂甸的书市、平时的琉璃厂、隆福寺街、东安市场中的丹桂商场书铺、西单商场的书铺，以及宣武门里甘石桥马路上的破书地摊等这些故土的泥香。老舍也说：“好学的、爱古物的人们自然喜欢北平，因为这里书多古物多。”毛子水更是淋漓尽致地说自己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在北京大学任教授期间：“最最痛快的事，就是找古书，买古书……我生平最喜欢北平，原因就在这里。”就连在异域他乡，淘旧书店，消磨旧纸堆，也成为一种怀念故土的精神寄托，它常常会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起故都的旧书铺、旧书摊，以及其间生活的种种。这是一种局外人无法领略的奇妙乡情文怀，朱自清先生在巴黎塞纳河边淘书时就曾深情地写道：“沿着塞纳河南的墙角，一带旧书摊，六七里长，也是左岸特有的风光……这些情形也活像东安市场。”
    任何一种文化，任何一种书，都有自己的命运。中国旧书百年的命运如同一个民族命运的剪影，不可不谓灾难深重。经过一次又一次的书厄，时间流逝至２１世纪的今天，不用说以前被读书人和淘书人所喜爱的木刻版的书、线装书已经杳无音迹，仅有的惊鸿一瞥的少数本子也进入古玩行拍价的行列。就连民国书也成了高价书，代价而估。其实，无数的历史经验证明，一个自由宽松的旧书市场，就是一个不断生长的行业有机体。在这里面，只要有民间的需求，就一定会有市场的供给，并且会在调整和磨合中逐步形成稳定的源头活水般的良性供求关系。正如考察过法国塞纳旧书市场的专家所曾指出的那样，“圈”起地方建旧书市场，在我国通常的情况是不会有什么“历史”，充其量也就是“曾经有过”而已。而这正是我国目前有关旧书业管理体制的悲哀。
    米兰·昆德拉曾说，书有书的命运。“旧时的月色”毕竟不是也不可能成为今日的太阳，在网络日盛、信息发达的现今而言，看旧书其实是一种特殊的乐趣，看到旧版的书籍和字体，触到发黄变脆的页面，既往的光景似乎能重现眼前，更能让人领略一部著作的时代特色，感觉那个时代的气息。能在电脑键盘声之余体味一下前人笔墨中“万卷古今消永日，一窗昏晓送流年”或是“手倦抛书午梦长，此中与世暂相忘”的悠远意境。
    现在，在这个各种新事物层出不穷，消费水平日新月异的时代，让人值得留恋的东西却越来越少。徐雁教授的《中国旧书业百年》谈的话题虽然是旧书，书中所说的也是旧话，可是这一抹穿越时空的旧时月色仍然叫人那么留恋，让人忍不住细细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