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向敬之
出处:岳麓书社 2006年2月
文化和历史,由时人创造,也为后人传承。古人司马迁因祸成文,著成传一体列传,为当时思想家、政治家、诗文家、军事家、侠客、商贾乃至市井小人杰出者作传,记述这一系列人物于不同行业中彰显特色深具影响的言行举止。今人朱振藩吃在嘴里,记在脑里,想在心里,把通过爬梳史籍、钩沉史实得来精彩的珍异菜谱,用文字写进与之缔结时人传说后人重温的情缘的食林大家。
食,是一门艺术,也是一种文化。《食家列传》的传主们无一不为史上留名今时扬名的凡尘中人,其中不乏苏轼、陆游、张岱、李渔、袁枚、李调元之流的文字大家。同时,更有口福无限的帝王显贵与人们好奇的皇家美食豪门佳味,以及名贾食林开派传薪的民间大厨,一一为善工笔墨的朱氏勾画了了。
儒家与法家都奉信“民以食为天”,行仁政,施王道,最坚实的基础是能够解决好了民众的温饱问题。然,多于口福的会吃之人古来少为世人所重。不少人为了吃玩享乐,竞逐奢华,几近痴迷忘我的境界;也有为数良多的人士擅长品尝食物的精粗美劣,静心默思,终于让后人于其文字中觅得几分饮食生平或割烹道理。作者既能舌辨五味,又能笔记三思,把川菜一代大厨黄敬临、名扬东坡鱼肉的居士苏轼、“亘古男儿一放翁”的陆游、光扬湘菜美名的谭延闿以及杨度、张通之、唐鲁孙、梁实秋、高阳(许晏骈)、陈梦因、李喆人、汪曾祺、周作人等近现代名流,甚至不曾名见食林经传的明代散文大家张岱,都或多或少地用美食文字进行一个特写。
作者认为饮食之道,必因每个人的资质、素养、体质、情境而大异其趣,而且懂得阳春白雪的上焉者,每与只会下里巴人的下焉者既难调和,也不难搭调,意见相左,此乃常态,不足不怪。本以诗文词赋、书法图画名垂青史的苏轼,于“驰骋翰墨,其文一变”之余,却以“口体之欲”诠释了孔夫子“食”为“性也”的道理,先后谪官杭州、黄州,更以东坡肉、东坡鱼的香香味道悠悠典故,在其原有的大文豪、大书家的名片上添上老饕客的荣誉头衔。曾写诗数量退居第二的陆游先生,满怀情思,写的爱国诗和爱情诗分别赢得了千万后人的赞许和唐氏表妹的红泪,同时以《饭后戏作》、《思蜀》、《蔬食戏书》等诗,写尽了千年川菜的魅力,写出了一代食家的悲趣。有清一代的才俊大家袁枚闲隐小仓山麓,推出一卷《随园食单》详叙三百四十二种菜肴、饭点、茶酒的制作方法,既渲染了大量江浙两地传统风味的精致,又宣传了少许京鲁粤皖等地方菜式的典雅,还张扬了一些宫廷官府美味佳肴的华美,所憾的是漏列黄河鲤鱼而为曾作大员又是老饕的梁章钜著文所轻。在中国十六大菜系之中,湘菜以辣味为魂,吃出了“没有辣椒吃不下饭”的湖南人气魄,知名政客谭延闿和谭厨们爱吃辣味,精吃辣性,吃成了“没有辣椒不算菜,一辣胜佳肴”的湖湘佳话,吃出了一道“家庵菜”位列中国名菜之林。在帝王系列的美食家亦不泛其人,商汤先尝五味而觅得“厨神”伊尹为定国良弼,汉高祖身登大宝对忠于原味的市井之食好尚依旧,北魏孝文帝只为嗜食冯氏贵人烹制的鹅掌而专宠后宫,隋炀帝爱吃金齑玉脍、缕金龙凤蟹、辣骄羊等散见于前人笔记知名于后人传说,唐玄宗喜食鹿肉竟分赏于后乱其政的的爱将安禄山,宋高宗乐于精美的张氏御宴而偏安一隅,明太祖喜欢的臭豆腐至今仍是广受人们怀念的平民食物,清圣祖对喜欢的美味更是自己动手烧烤……在作者的笔下,为老饕们传记人生,紧扣中国历史食家与厨师的故事题材,不仅写出了许多文人、君王、官吏的饮食情结,还刻写了不少食神、厨师、厨娘的食林生涯,汪洋宏肆,鲜活传奇,把一系列食林有缘人的馋味、饕性和吃劲一一静静地或工笔或速写,导引读者于窥看之间发现几式特色菜肴的食材与烹调。
吃食美味,应当是一种幸福。但,如果没有口福的人,不辨珍馐美馔,难分苦辣酸甜,纵然强求幸致,也不过是学一回囫囵吞食人参果的猪八戒罢了。而朱振藩先生身为当下最为知名的台湾美食专栏作家,不效社会上工于对美食佳肴品头论足的所谓美食批评家风采,毅然仰藉自身丰厚的文史知识与丰赡的掌故学理,以及丰富的珍贵菜谱,形诸虽求见仁见智但为平实冷静的文字,为古往今来不为职业却是精业的中国美食大家作文成传,也为涵容其中静然生发斐然弘扬的中国传统文化讴歌铭著。《食家列传》,一卷小书,仍为黄皮肤的食家们继绝学,不失一部力作酬求中华饮食文化之大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