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南方朔
自从魏文帝说过"三世长者知衣服,五世长者知饮食"这样的话后,它已演变出"三世仕宦,方会穿衣吃饭","富不过三代,不会穿衣吃饭"之类的俗谚。
这类许多人都能琅琅上口的俗谚,其实早已非常微妙地道尽服装饮食的奥秘:它们都是一个文明累积的过程。任何社会如果没有太平繁荣个几十年,让人的身体五官在太平繁荣里被好好地陶冶琢磨,怎么可能会懂得衣食之精,衣食之美?衣食要有型有样,必须以身体五官的自觉与重塑为前提。巴黎人不管妍媸美丑,总是让人觉得很登样;富贵已久的大户人家,虽小童也有一本食经,这都是因为有了时间的养成。
而今天的台湾,在过了半个多世纪的安定太平后,当我们走在街上,早已能感觉到台湾的人变漂亮了,许多人纵使只是随意穿着,也让人觉得自有一股韵味;而同样地,则是人的嘴和味蕾,也开始精致化了。把大锅菜当是宝,有冷猪肉即很偷笑的时代早已成为过去。我们已进入了新的平民美食时代!多年前台湾流行"吃到饱",那是一种"补偿性的饮食文化",要用撑死的肚皮发泄掉以前饮食匮乏时代的遗憾,当"吃到饱"的店家开始陆续倒闭,过去已得到补偿,我们才跳过饮食文化的那道鸿沟,面向着更多美食小店,更挑剔的胃,更有鉴别力的味蕾的新时代。
其实,饮食作为一种文化,原本就是富裕的产物。因而古代的美食,总是发生在豪门官宦之家或富裕闲暇的文士门下。只有这些人始有过剩的金钱搜罗食材,蓄养私厨,开发菜肴,与同等级的饕客时相往来,鉴别等级,创造饮食里的神话;也只有在商宦云集的城市,始有条件出现较具规模的食肆,去形成不同地域的饮食谱系。至于一般凡夫俗子,市井之家,在以前只要能够吃得饱就已是莫大的福气,嘴唇上能带着一抹油光,就已可骄于人前,哪里管得着饮食的精粗良莠。
而天可怜见,经过几十年的生聚教训,此刻的台湾繁荣已久;加上五方杂处,不但江南江北、塞外塞内的饮食在这里各有传承,甚至华洋交错,风格互异,也在这里各有发挥。新的平民美食文化在台湾渐次到来,实在是这个地方的福分。因而常有人感慨地认为,如果台湾人的政治也像台湾人的胃那样,能够兼容并包,懂得欣赏,而不相斥,那该多好。
而在进入平民美食文化的此刻,当然必须有平民美食文化的著作。因为我们都知道,饮食并不只是一种生物性的吞咽行为而已,作为文化要素之一的饮食,它同时也是一种历史,一堆神话,一大群的符号表意系统。我们在饮食的时候,不只是吃食物,也在吃文化,而只有这种文化的吃,才叫作真吃。所谓食而知味的那个"味"(taste)就是身体和文化的互动。赏"味"的首要之务,就是要用"心"。
在这个平民美食文化的时代,以美食作为书写题材的人多矣。有人能细数源流;有人见多识广,以阅历取胜。而我在朱振藩先生的《食在凡间》里所读到的,即是那种用"心"。这才符合我对平民美食文化时代的想像和期待。多年前因为各种渊源,我曾和香港美食家王亭之先生交往,他是那种旧式文人的典型,不但琴棋书画,甚至堪舆、卜卦、星相、术数得兼,在饮食上更是味纳精细,甚至还会研发。我在时相往来里多所启发。而朱振藩的著作,也予人这样的感受。
我认为,在这个平民美食文化的时代,美食书写应当用"心",而这种"心"要用在下面这些方向上:
其一,乃是必须以治"名物之学"的态度来治饮食,而恢复饮食的文化,甚至神话内涵。而这说来简单却做来难。它必须以爬梳正典,甚至古代的笔记,甚或地方志里去找寻源头,饮食书写要成为一种学问,这是必须有的基本功。
其二,则是美食书写除了要有学问上的基本功之外,还必须要有丰沛的美食活动力,它必须要有足够的记忆垫底,更要有一副百川汇海的好胃肠,像神农氏尝百草那样活在当下,去做古今饮食的联系、评价,甚至展望。有时不妨高档一些,但却也不是忽略了在这个平民美食的时代,虽下里巴人亦有可观可尝之处。
其三,也是最难的,美食书写要有一种真性情,那就是不要端架子,而应把文章写到奋不顾身,让人口水直流的那种火候。
而《食在凡间》,的确显露出它在这个平民美食文化时代所需要的这种特性。作者用心治美食之学,拼命地试,用真性情写。高档的鱼翅、花固在笔下,而更多的则是那些正在兴起中的平民美食题目,包括菌类、荞麦面、猫耳朵、炒疙瘩、煨面亦不疏漏。这是平民美食的"当下性"和"人间性"。它可以秾粹,可以清淡;可以高档得吓人,也可以很下里巴人。这样的美食书写,才叫老少咸宜,中人之资亦可分享。
目前的世界,在许多地区已的确进入了一个人类历史上少有的平民美食时代。食材在这个保鲜科技和保鲜运输更进步的时代,已不再是美食文化的障碍;而人们可能也不太知道,由于烹饪厨具的进步,许多以前必须靠经验来累积的技术性问题,也变得不再那么困难。于是,当食材与技术性的障碍减少,饮食的走向就更加创意化。大厨已不再是技术人员,而成了创意美食设计家。最近英国肥鸭餐厅夺得全球美食第一名,即是靠创意。美国人只会吃麦当劳、必胜客、甜甜圈,现在加州也开发出了第一次被冠上"美国风味"的加州餐。在这个平民美食革命的时代,意谓着口感、味蕾的感性程度被开发,也创了一个新的时刻。赏味的"赏"与"味",在可见的将来,也必将成为一种新的专业,美食鉴赏家的行情正被看好。
而除了食材和技术问题的被克服之外,我们也不能疏忽了,那就是在这个全球消费化的时代,无论中外,以前人们对感觉问题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看"与"听",这造成了美术、音乐、其他视觉艺术的发达,但以前对"味"则始终受到刻意压制,这也阻碍了"味"的美学化发展。但到了现在,这个藩篱也开始松动,"味"的美学化因而快速地在展开中。
因此,在这个平民美食文化的时代,不只是像朱振藩先生这种美食书写家大有前途,我们这些平民大众,也同样将面临更多的美食诱惑和美食考验。或许这也就是未来的"好幸福哦"!
不过,尽管对美食书写抱有想像和期待。但也勾起了《柏拉图对话录》里《飨宴篇》那种境界的向往与羡慕。古人相信吃饱吃好的胃,会丰富人的脑,因而飨宴之后的"席间谈话"(Table Talk)都是些有的没的,事关哲学问题的清谈。莎士比亚喝酒如牛饮,而后逸兴遄飞,智慧不绝。饱暖思淫欲,和饱暖思哲学,其实只在一线之间。也正因此,每次看到饮食文学的作品时,我都会想到,如果在这个平民美食发达的时代,大家在大快朵颐之后,不是赶去卡拉OK,而是大家一起玩有助脑力成长的智慧游戏,那岂不是更幸福吗?这也就是说把美食和头脑联系起来,或许是美食文学家下个阶段有可为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