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芾
出处:北京青年报 2005年10月
1919年8月,执政段祺瑞麾下的机关报《公言报》连续刊出署名思孟的《北京大学铸鼎录》,对于北大,从校长到文科诸教授,一一谣诼嘲骂,算是为五四运动找的后账。蔡元培名下,说他“天资过人,留德五年,竟识字至百余”,然后即认为“治哲学无难也”,于是大搞北大新政。当红的海归教授胡适,作者虽然肯定他“英文颇近清通”,却指责他“于希腊拉丁素未问津,德法两文亦未寓目”,言下之意,美国哥大博士也不过尔尔。
虽是造谣苛责,却可以看出时人心目中“西学”的价值谱系。第一次世界大战刚刚结束,美国还远没有后来那么阔气,中国人对“强国”的认识,主要还是英、德、法、日,尤其是由弱变强的德日两国。远效威廉大帝,近学明治维新,是清末民初知识精英的共同理想。
中土正多难,西方有真经,自然就有许许多多的取经者络绎于途,他们艰难西行,当然不是仅仅为了好奇,为了“文化交流”,而是带着对中国的政治问题、社会问题、文化问题的思考上路的。一旦学成归国,那还不各行其是,各显神通?偏生国内的风气,自近代以来就是崇洋重外,留学生回国,坐的桌椅都比国内毕业生大一号。这种情势下,“取经归来”对近代中国产生的影响,可想而知。
叶隽的博士论文《另一种西学》(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讨论的是“中国现代留德学人及其对德国文化的接受”。对于德国文化,他老兄是专家,我是十足的外行。好在该书重点是“对德国文化的接受”,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尚且能引发飓风,取经者嚼饭哺人,虽然事隔数十年,后学如我也未必没尝到一口半口。即使普通中国人对德国的想象,想来也不是全都来自西门子、大众,留德学人所窃之火,照亮的是英美俄苏之外,中国的另外一条西化道路。
是书选择了马君武、宗白华、陈铨、冯至作为个案进行讨论,而不是更具社会知名度的蔡元培、陈寅恪、季羡林,除了填补空白的考虑,更多的是看中前述诸人在传播德国文化理念上的代表性,如马君武对德国大学“致用”理念的引进,虽不如蔡元培改革北大的声名赫赫,但广西大学一切向实用看齐、独重工科的办学风格,几乎是数十年来中国高等教育的一个范本。对错姑且不论,影响却不容低估。
俗话说:“内行看门道,力巴(外行)看热闹。”我这个力巴,也从这本书中看出了如许热闹,只因德意志然远在万里之外,那些取经者间关万里携回的“德国”,却深深烙印在我们这个已经面目全非的老大中国身上。取一面镜子,照一照那烙印有多深多宽,是伤了筋还是动了骨,总不能说是件没有意义的事情。叶隽这本书,篇幅不长,算是一面小镜子,镜子虽小,质量可靠,能照清真实面目的,就是好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