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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孟晖
出处：北京青年报 2005年7月

　　不得不承认，《养心殿造办处史料辑览（第一辑）·雍正朝》（以下简称“辑览”）是一本异常有趣的书。当然，书中没有幽默、调侃的文字，也没有离奇曲折的情节。它只是把雍正时代造办处的档案资料按不同年代、不同部门加以罗列，差不多就是一本流水账。不过，最热闹最新奇的信息恰恰在这些貌似呆板的流水账中盈盈含笑，暗射宝光。

　　对于爱读《红楼梦》的人来说，“辑览”尤其显得有趣，因为其中屡屡涉及大观园的升级版———圆明园的装修摆设。对照此书，我们会吃惊地明白，曹雪芹的笔下是何等的写实。比如，怡红院中装有“玻璃窗”，“辑览”中恰恰记录着养心殿、圆明园万字房对瀑布仙楼等处安装窗玻璃的事例。另外，凤姐曾经提到，贾母的寿日贺礼中，有“粤海将军邬家的一架玻璃的”“围屏”。（七十一回）“辑览”雍正九年“本年库贮”恰恰记道：“玻璃围屏二架，计二十四扇，祖秉圭进。”而这位祖秉圭乃是“广东粤海监督监察御史”，在雍正十年还进献过“玻璃插屏”和“大玻璃片”。像这样的细节，其妙趣是多重的，让我们窥见彼时权势阶层内部复杂的勾连网络，更清楚地认识曹家当年在清朝权力结构中的地位，等等。甚至，宝琴说曾经随着父亲“去西海沿子上买洋货”，所买的洋货会是什么内容，我们心里也多少有了数。这样的细节，把人引向今天历史学中很兴旺的研究领域———物质生活史以及世界贸易史。更具体地说，《红楼梦》以及“辑览”的玻璃围屏，实际提供了一条幽径，直通西方非常发达和严肃的玻璃史研究。

　　明显的一点是，欧洲玻璃随海上贸易到达广州之后，被开发出一种本土化的形式———对玻璃片加以彩绘，作为屏面，安装到传统屏风上。这种玻璃屏风作为一种奢侈品，在清朝上层社会中着实时髦了一阵，宁国府招待“要紧的客”，贾蓉特意来向凤姐借“玻璃炕屏”去“摆一摆”，可见玻璃屏风在当年是怎样的风头。有趣的是，朱家溍先生最后留下的另一本编著《明清室内陈设》中，也出现了玻璃屏风的身影，如清代皇家内苑宝月楼下明间里，宝座后就设有“紫檀边画玻璃炕屏一架，计十二扇”，与《红楼梦》的情节遥相呼应，勾勒出清代盛期上层社会生活的细节一种。

　　如“辑览”一样，《明清室内陈设》只在会心人那里才显得趣味无穷，如果对清盛期宫廷工艺美术缺少了解，就很难进入文字所展示的情境。朱先生坚持，“能让史料说话的时候，自己就不再多话”（“后记”），因此，《明清室内陈设》一书与“辑览”路数相同，把明清文献中有关皇家、士大夫乃至官署陈设的文献记载，直接移上纸面。然而，很明显的，凡是朱先生稍加解释之处，枯燥的档案材料就会被吹入一丝活气，变得面目生动起来。比如关于宝月楼，先生指点了一句：“这一组建筑只因南岸直长单调而建，供皇帝偶然登临而已。”原来，宝月楼等建筑不过是“应景”的点缀，可是，档案记录显示，即使应景建筑物里，也照样要摆上符合皇家标准的全套陈设，什么“紫檀边画玻璃炕屏”之类，豪华得一丝不苟。这让我想起五代花蕊夫人的一首《宫词》：“窗窗户户院相当，总有珠帘玳瑁床。虽道君王不来宿，帐中长是炷牙香。”原来，诗中的描写还真不是夸张之辞啊。

　　《明清室内陈设》正如同“辑览”一样，信息量之大、之密集，不是某一方面的专家足以对付的，要各路解人从各自的专业角度来进行破译。甚至，对于今天的世俗生活，它也并非全无意义。近来，人们试图在居室装修、陈设中重拾“中国方式”，结果，往往是把好端端的新家布置得像地主老财的土宅，气息腐朽、氛围俗气，也不舒适。在《明清室内陈设》的最后一章，朱先生以他祖宅的旧照为例，讲述曾经有过的“人居”。通过“紫檀雕古玉佩纹几案”上青釉梅瓶里斜欹的杏花枝，或者映在锦纹前的一簇兰影，他告诉我们，传统的居室在有呼吸有生命的时候，那是什么样的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