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原儒说及其研究之反省
出处:陈来
1934年胡适作《说儒》一篇,在当时引起较大的反响。胡适早在哥伦比亚后期,即曾作《诸子不出于王官论》,对当时学者皆从章太炎而主于九流出于王官的说法,深致不满。他认为,九流出于五官说,“皆属汉儒附会揣测之辞,其言全无依据”(《胡适学术文集·中国哲学史卷》,591页),认为“诸子自老聃、孔丘至于韩非,皆忧世之乱而思有以拯济之,故其学皆应时而生,与王官无涉”(同上,第591页)。
《说儒》是胡适平生论学文当中特别优美而富于想象力之作。他首先从《礼记·儒行》载孔子“冠章甫之冠”、《墨子·公孟》“公孟子戴章甫”两条材料出发,依据《士冠礼》“章甫,殷道也”,断定最初的儒都是殷的遗民,穿戴殷的旧衣冠,实行殷的古礼。认为被称为儒的这一部分殷人,是从殷的祝宗卜史转化而来,在西周及春秋以治丧相礼为职业。然后他结合《说文》“儒,柔也,术士之称”的古义,认为作为殷遗民的儒,以柔逊为特征,乃由亡国状态所养成。胡适此说很大程度上似由比较文化史获得启发,他认为,与希腊智识分子从奴隶变为罗马战胜者的老师,罗马教士成为北欧野蛮民族征服者的教师类似,殷末的祝宗卜史在西周几百年间自成了一个特殊阶级,是贵族阶级有用的清客,是新统治阶级的下层,又是自己民族殷礼的保存者和教老师。他从“基督教不抵抗训条出于亡国犹太民族的哲人耶稣”引出结论,殷人在亡国状态下养成柔逊的遗风,集中体现在他们的教老师“儒”上,用以解释何以这些保存殷人古礼的人被称为“儒”。
胡适《说儒》发表之后,冯友兰即作商榷,冯说中有几点辩驳颇有力,第一,针对胡适以冠章甫为殷遗民特征之说,冯友兰指出章甫虽起源于殷,但亦为周制所用,故西周春秋人戴章甫之冠,不必与殷有关。正如马褂为满清之便礼服,而亦为民国时便礼服,不能因民国时某人穿着马褂便断定其为怀念满清的遗老。第二,胡适引“公孟子古服”的故事来证明最早的儒者以保守殷文化自任,冯友兰则指出,《墨子》书中这一段故事还有下文,即墨子对公孟子的批评:“墨子曰:子法周而不法夏,非古也。”因此公孟子的古言服是被墨子作为“法周”的现象加以批评的,说明公益于的古言服乃是周言周服。冯友兰肯定儒冠章甫为法周,而从周的孔子与法周的公孟子是不能当做殷的文化遗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