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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杨小洲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6年10月
　　
　　茂吕美耶用中文写作了《江户日本》、《物语日本》和《平安日本》，倒是可以当做了解日本的一个极为精致的窗口。她这几部作品，不同于我们的名物考证一类书籍，接近我们的闲话和散谈，却做得极有章法，也具备一些考据的功力，读起来清新娟丽，让人心爽神怡。
　　
　　如果检讨自己以往游历的选择，我有一个不小的失误，那便是在上世纪末去欧洲东南亚游玩时，没有把隔海东邻的日本列入行程计划。尽管未来的日子还可以安排，但思想起来延误了近八年的时间，不免会有所遗憾。引发这想法的诱因，起于我在京城潘家园地摊上淘书的经历，主要还是从1936年的《宇宙风》半月刊杂志上，这年的第二十五及二十六两期，正是“日本与日本人特辑”，那上面有刘大杰、贺昌群、郭沫若、周作人、郁达夫、夏丏尊、谢六逸、丰子恺、林庚、钱歌川、徐祖正、叶建高等人的文章，读了使人对日本及其文化生出向往。说来奇怪，明明日本文化源自中国，连文字都照搬过去，但是到了清末民初，我们的新文化却有不少从日本学来，譬如散文，这种被周氏兄弟发扬光大的文体，一种变化为投枪匕首的杂文，一种发展为敦厚冲和的小品，风尚所及，影响至今。

　　其实，从文学角度看，我们目前仍可找寻到许多日本文化的特质可供借鉴。茂吕美耶用中文写作了《江户日本》、《物语日本》和《平安日本》，倒是可以当做了解日本的一个极为精致的窗口。她这几部作品，不同于我们的名物考证一类书籍，接近我们的闲话和散谈，却做得极有章法，也具备一些考据的功力，读起来清新娟丽，让人心爽神怡。但说到名物考证，恐怕还是知堂老人写得比较多，这当然不是说他一定要有专著，各种文字散见于杂志或结集的册子里，都是有助谈资的好文章。七十年前王芸生写过一部八册的大著，叫《六十年来中国与日本》，谈中日关系，其中最多的当然还是历史文化。而更早一些年头的是戴季陶所作《日本论》，成书于1928年。这颇不简单，截至今日，也有近八十年了。综合起来看，对于日本的历史与文化，我们并不十分了解，感兴趣的人似乎也并不太多。这样说来，茂吕美耶这位血缘上既是日本人又是中国人的笔下“物语系列”，倒有助于我们在细节上阅读日本，未免不是件可值庆幸的事。

　　《物语日本》的篇什十分有趣，由“剑客物语”、“生活物语”、“忍者物语”、“昔人物语”、“岁时物语”、“怪谈物语”六个章节组成，总说日本的习俗来源及各类趣事，主要谈的还是日本历史上几位传奇人物，以及场面宏大的决斗和战争。譬如宫本武藏，风魔小太郎，丰臣秀吉等，被女性一支秀笔铺陈得篝火四起，搅起风云卷舒不算，拉出来的架势足够扣人心弦。另一则谈紫式部与清少纳言两位“随笔文学之祖”文章，千余字的篇幅便将《枕草子》与《源式物语》两部日本流芳之作及其传说聊叙清楚，才媛迥然各异的性格和她们之间的是非恩怨，信笔所至，令人掩卷追怀。谈“俳圣”松尾芭蕉一文，放入“忍者物语”部分，正印合他那“寂寞古池塘/青蛙跳入水中央/扑通一声响”而闻名的俳句，到底不如他《奥之细道》来得罗曼蒂克，换句话说，芭蕉的文采斐然动人与他“忍者”的神秘攸关，吟赏与苦行造就他的风格，实在不为过分。

　　《江户日本》所谈最为生活化，也最具情致，共有“饮食”、“生活”、“情色”、“娱乐”、“幕府”、“侠义”、“怪谈”七部分，收文28篇。江户时代大约与我们明朝同期，现今日本许多良好习惯，大多从那个时代开始集成。这一册书讲江户时代民间生活的一些故事，譬如讲究的服饰仪容，细心维护的环境卫生，园艺和茶道，甚至餐饮，都由于文明的倡导，公德意识的建立，成为今天日本民族性格的根源。把这些生活常见的习惯聊作清谈之助，古雅气氛之外，不免踵事增华，敷陈细节。但经细心梳理，借以将文字做得妙趣横生，都要佩服作者旨趣所在，别有清新秀雅滋味。这其中“情色”一章里六篇文字最见趣味，男欢女爱的方式多与我们一些少数民族风情接近，很有些朴素自然的憨厚，妙化之中见怪不怪，窃玉偷香的故事随情而动，随遇而安，最能见出作者笔到即止的点水功夫。而书中谈《和服》一文，说“和服”来自中国，原叫“吴服”，江户时代用“吴服”来称传统服装，直到近代才改以“和服”作为替代。这说法颇为有趣，也可以引起我们的注意，毕竟和服的领子和衣着形式，都是明朝服饰的样子，可见茂吕美耶所说都是有所依据，读来颇为过瘾。

　　《平安日本》见书名便知所谈为“平安时代”的日本，举凡生活文化、物语传奇、历史掌故，由“政事·人物”、“饮食·男女”、“阴阳·神佛”、“文字·文学”四大部分组成，另有一章“选说源式物语”，是将《源式物语》中“桐壶、帚木、空蝉、夕颜、末摘花”等重新翻译，因而解说的成分居多，以作者既是日本人又有汉学背景而言，她这一番拨弄文字自也优美可喜，很能引人入胜。其他如“平安饮食”与“平安式恋爱”，可对照“江户美食”和“大江户恋爱”来读，便知日本不同时代的生活习俗，竟也打上时代的烙印。戴季陶先生在《日本论》中说“中国文化输入到日本，二千年的当中，发展的成熟期，大约可以分为两个段落。第一个段落是完全模仿唐制的公家时代，所谓平安朝的文化，可以算是最成熟的时代。”又说“性是生命的起点，所以‘美’的表现，更常常和性的生活成密切的关联”，笔底深意在焉，可见这套“物语”早有哲人说中要害，所幸茂吕美耶心思缜密，绕指柔皆作悠然文字，正投了我们阅读所好。

　　这三册书另有可谈处，是每本书前一篇推荐序，由傅月庵、吴念真、陈雨航分别所写，都是好看的文章，有锦绣花簇之感。只是读过这些物语，禁不住想要说句书外的话:江户初建的时候，是个计划都市，发展为今天的东京。如果对照我们的历史，明朝建立北京城，计划更臻缜密。但似乎明朝流传到今天给我们的东西并不多，而江户时的良风习俗，却在日本保留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