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 郁
出处:文景 2006年第11期
碰一点壁就会长见识的。先前曾闹过一个笑话,我和一位日本人交谈的时候,说日本的国民与别国不同,大概是单一民族的形态使然吧。但马上就被反驳道,日本并非单一的民族国家,还有别的少数民族。而且现在涉外婚姻越来越多,难说是纯粹的大和民族了。韩国也遇到了这个问题,大家在讨论混血现象的存在。纯而又纯的民族现象也受到了挑战。一种担心的看法是,将来的社会,血统问题将变得复杂化了。
我曾在十余年前去过泉州,接待我们的是穆斯林模样的朋友,聊天后才知道,其远祖是从中东漂洋而来的,现已在中国居住几百年了。我们的国家,民族众多,彼此影响着,文化的因子越发复杂化。但说清它们,却不容易。费孝通当年思考过类似的问题,好像还写过一些讨论的文章。我不懂民俗学,不知那流变的历史究竟怎样。暗想一定是波澜壮阔的。
后来终于有了讨教专家的机会。在我策划的学术讲座里,葛承雍先生的题目是:唐代的胡文化。我仔仔细细听了,会后还为此多聊了半天,一下子知道了许多不懂的故事。再后来就是看到他新出的专著《唐韵胡音与外来文明》,是那次讲座的扩展,真是大开眼界的。看了葛氏的专著,至少唐代文明的基本问题清楚了。无所不在的胡文化,衣食住行里的文明交汇,艺术与思想的升腾,都和外来的文明的冲击有关的。我们过去谈历史,讲到这类话题时总要闪烁其词,其间复杂的过程被省略掉了。葛承雍告诉我,像唐僧这样的人物,不像弄文学的人写得那样被朝廷送到国外取经的,在那时是偷偷的行为,用今天的话说是叛逃。回来是要被杀头的。后来的情况发生了变化,皇上知道了他的价值才唤其回国的。外来的东西得以流行,其实是社会关系松动的结果。在东西方文明的交织里,经历的多是从紧张到自然平和的过程。文明的变迁,有着我们所不知道的更多的故事。
我很感动于葛承雍的深切与细致。他不是坐而论道的清客,而是严明的史学考据和文物发掘者。凭借着大量的文物资料,大胆地假设,小心地求证,是可以有意外的发现的。搞思辨的理性者所缺失的大约就是这类的方法。只有看古人留下的器皿和遗墨,才能知道我们历代官修的史书是大有问题的。许多鲜活的生活景观和文化的闪光被删除了。而一旦进入历史的深处,我们才知道原来前人还有过这样的生活。文明的河流不是平静的,决不像先前的圣人所云那么简单,沟通与互渗,把域外的东西引来,其意义非一眼能看透的。
《唐韵胡音与外来文明》是厚重的书。读后便想起了陈寅恪关于魏晋和唐代文风的一些论述。一些闪光的论断和陈氏的著述相映成趣,把一段古老的存在复原了。鲁迅说唐人大有胡气,是看到了问题的核心的。但那丰富的内涵还有待于史学家的考释。从陈寅恪到葛承雍,做的是细致的历史还原工作,只有细节才可以颠覆旧有的历史叙述。我们看历史人物的身份血统,了解景教和摩尼教的东渐历史,才可以懂得唐代气象博大的原因。这一切我们在古人的著述里,是难能看到的。
外来的文化,特别是宗教文化,在中国的传播是十分曲折的。葛承雍讲到景教在中土的流行,有一句话印象很深,那就是国家对这些舶来品的宽容,是建立在实用主义的基础上的。这和民间百姓的口味不同。百姓的走进宗教,乃心理的需求,涉及到信仰问题。好在中国人宽厚,很少有大规模的宗教战争,像泉州这样多种宗教杂陈的城市,诸种信仰能和谐相处,也是大不易的事情。从实用的角度接受外来的东西,其间自然有变形的地方。一些话题渐渐中国化了。据说摇钱树最早在印度是智慧树。到了中土就和发财有关了。还有一种现象值得注意,我们的文化里,道教的东西根深蒂固,对形而上的东西有很大的消解力。比如对基督教的理解,旧时文人就用了儒道的表达方式,反而很中土化了。现在到寺庙里乞福的人,很少是对人间的关怀,想的大多是自己的那点东西。所以信徒虽多,而缺少的却是思想者的境界。自佛教和基督教传到我们的土地上后,反而出现不了孔子和庄子那样的人物了。艺术上有诸多的进化,审美的方式多样了,这是大好之事。但实用主义的根留得很深,到了五四那代人,还依然能看到一些类似问题,东西文明的交汇的复杂性是我们无法简单解析的。
虽然中国的帝王在汲取外来文明时起到了很大作用,帝王的好恶也在左右着主流意识形态,但民间无穷深广的空间,容纳了异域诸种精神的闪光。葛承雍讨论唐朝的世界性和丝绸之路时,涉猎了大量民间记忆。从出土的陶俑、器皿里,能发现胡人风范对中原文明的潜在影响力,无论在衣食住行还是审美态度上,都有不小的冲击力。唐代的世界性真是后来中国没有过的景观。葛承雍例举了十个方面加以论述:一,允许外人居住;二,允许参政议政;三,重用蕃将统领;四,法律地位平等;五,保护通商贸易;六,允许通婚联姻;七,文化开放互通;八,衣食住行混杂;九,允许外国僧侣传教;十,留学人员云集。这十个方面留给后人的是无尽的思考。胡人究竟在什么地方影响了中国社会的进化,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说清的。但从唐人的诗文里,就可感到时空的阔大,绝无小家碧玉气。唐人能坦然地面对八方来客,且让其融入自己的生活,是自信力使然。这在人类交往史上是空前的。我们先人智慧的生长点,有时就在多种文化的交汇处。胡人的音乐、舞蹈、绘画、宗教,使呆板的汉文明从暗地里走出,呼吸到了域外的新风。如今看敦煌的遗物,李白、杜甫的诗文,能嗅出彼时的风气。李白就大有胡风,其作品广阔宏远,意象灿烂多致。唐以后几乎看不到这类的人物了。邓以蛰先生在《画理探微》中说,唐之前的艺术摆脱不了装饰意味,绘画尤为突出。待到盛唐,气韵有了,多出了精神灵动的东西。邓以蛰从印度佛教的造像及胡人的艺术里,看到对中土文明的潜在影响力。唐代绘画的发展与域外文化的传播大有关系。唐代学者朱景玄在《唐朝名画录》中介绍过吐火罗国画家尉迟乙僧的作品在社会的流传,据此可想象那时的景象:
尉迟乙僧者,吐火罗国人。贞观初其国王以丹青奇妙,荐之阙下。又云:其国尚有兄甲僧、未见其画踪也。乙僧今慈恩寺塔前功德,又凹凸花面中间千手眼大悲,精妙之状,不可名焉。又光泽寺七宝台后面画降魔像,千怪万状,实奇踪也。凡画功德,人物、花鸟,皆外国之物像,非中华之威仪。前辈云:“尉迟僧,阎立本之比也。”景玄尝以阎画外国之人,未尽其妙;尉迟画中华之像,抑亦未闻。由是评之,所攻各异,其画故居神品也。
上述文字至少暗示了两个现象。一是在艺术领域,那时的内外交往已很频繁了;二是胡人的作品和中土的艺术还有明显的区别,汉人的笔墨还是坚守着固有的东西。学习域外的艺术,还处于渐进的阶段。后来唐代文化能那么具有大气,与各种交流关系很大。我们说唐的艺术在精神的层面有所变化,应当是艺术上混血交织的必然结果。
看唐人的诗文,一些描写含有深切的内涵。元稹的《莺莺传》在一般读者看来不过是写中土女子的作品。可经陈寅恪和葛承雍的考证,主人翁乃一胡人。作者写这样的人物,眼光是汉人的,没有多少歧视的痕迹。那么也可以反证,彼时民族融合的程度。唐代文学作品多有“胡姬”、“酒家胡”、“霓裳羽衣”等词汇,在意象上含有明快之调,好像是装饰语,实则社会生活的写照。葛承雍沿着陈寅恪的思路走,详细考证了崔莺莺身世,在我看来是不小的贡献,至少把文化的流脉把握住了。唐的移民现象,也导致了文化的深切互动,由此也出现了血缘的杂糅。不仅民间如此,李唐王朝在血缘上就不纯粹是汉人的。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里专门分析了李氏的氏族问题,他说:
朱子语类壹壹陆历代类叁云:
唐源流出于夷狄,故闺门失礼之事不以为异。
朱子之语颇为简略,其意未能详知。然即此简略之语句亦含有种族及文化二问题,而此二问题实李唐一代史事关键之所在,治唐史者不可忽视者也……
若以女系母统言之,唐代创业及初期君主,如高祖之母为孤独氏,太宗之母为窦氏即纥豆陵氏,高宗之母为长孙氏,皆为胡种,而非汉族。故李唐皇室之女系母统杂有胡族血胤,世所共知……
关于此一话题,陈寅恪论述较详,不再细论了。看这些考证,至少使我们对那个王朝的气象略有了解,不仅氏族的混血状况增加,文化的风潮中,中外的气韵融合也不见怪,有的被域外的意象俘虏过去,于是在诗文和绘画、音乐里,胡风大振,把汉人的腼腆味驱走了。胡人的艺术进来,至少增加了文人的想象力,时空突转,仿佛让人走进神异的世界。在诸多外来文化中,印度艺术的影响力是巨大的。《卢舍那仙曲》、《婆罗门曲》及一些宗教绘画,很是吸引了唐代的文人。台静农先生在《佛教故事与中国小说》里,分析过唐代作品关于地狱观念与佛教之关系,确有道理,多是精到之论。台先生认为,地狱这个意象是从佛教那里过来的。从六朝到唐初,有修养的文人不喜欢这个外来的学说,但到了中晚唐,情况发生了一些变化,文人的作品开始有地狱的意象了。牛僧孺在《玄怪录》里写了地狱间的场景,对佛教的意绪有所借鉴。不过台静农认为,牛僧孺的地狱并无佛教书中的地狱那么可怕,反而有人间气。这说明了中土之人对佛教的艺术进行了改造。这也可说是文化上的混血,借着域外的灵光,抒发自己的情感,我们的艺术就这样一步步和胡人的精神叠合了。
艺术上的混血向来是不知不觉的。李白、王维都不是在封闭的环境里长大,如果没有胡风的吹拂,他们的艺术大约只能重复前人了。这种现象在民国的历史里依然可以看到。齐如山曾在回忆录里,详细地介绍自己为梅兰芳编剧的经历,京剧的流变史就很是清楚了。我们先前以为京剧是很古老的存在。其实进入民国后,它在外国话剧和歌剧的冲击下,就一点点离开旧的套路,渐渐与现代人的口味暗合了。如果没有像齐如山这样在欧洲观摩过戏剧的人,没有他的暗自嫁接域外的艺术,京剧就不可能从古老的戏院走到社会深处。梅兰芳、程砚秋都到过西方,深知京剧的问题。只有吸收外来的思想,慢慢地改变审美习惯,才可以有自我更新的可能。所以到了上个世纪四十年代,京剧在表现手法上既保有传统的遗风,又带有西式的程式,可谓东西合璧了。旧时的观众不大注意到此点,可我们的历史就这样在和世界一点点同步着。好像没有谁能阻止这一脚步。
东亚诸国,在近百年历史里,对锁国和开放均有相似的经历。日本和中国的近现代史,留下的教训和经验都不少。作为东亚人,对外来文明的接受是渐进的。突发的进入似乎接受不了。我去日本的长崎,看到博物馆陈列的遗物才知道,基督教传入日本的初期,就受到了强烈的抵抗。还爆发过流血冲突。日本民众那时害怕的是被外来异教改变国人的思想,力图保存血统的纯粹。当年的杀戮是惊天动地的。可后来他们反省自己的历史,觉得那是个愚蠢的选择,文化的混血怕什么?一个自信的民族是不该拒绝外来的东西的。去其糟粕,择其精华而用之,照样可以丰富自身的文化。日本后来打开门户,不也有了长足的发展?以日本的经验来反观我国,其实在现代史上也遇到相似的问题。锁国就要落伍,是挨打的对象。鲁迅当年说的“拿来主义”,就是对此的感慨。现代化的目的,是丰富自己的世界,让人有一种自新的力量。混血的孩子是聪明的。近亲结合则是退化的开始。“文革”结束不久,改革派大谈唐代的气派,讨论日本进化的奥秘,其实是看到锁国的弊端才有的冲动。唐以来的历史,我们可深深打量的话题,实在是多的。
启功先生和他的老师陈垣,当年对胡文化和中原文明的关系发表过诸多妙论,现在一直在影响着学界。启先生谈文明的变迁,妙语多多,引人大发感慨。但我看他的文字,觉得悲凉的东西是暗藏的。不是所有的文化交流都可以沿着朗然的路在走的。因为没有细读他们的书,不敢妄议。但依稀地感到,文明的同化过程,也使一些民族丢掉了重要的个性。我这些年偶然和一些搞历史学的朋友见面,知道了许多过去鲜知的知识。文明的交流是大的阵痛的过程,不像小说家描绘的那么悠然。大凡好的史学著述,都不是玄而又玄的。现实的忧患和刺激,乃学术的动力之一。我读史学著作,每每觉出历史研究的现实情怀的重要。迂腐的学问是死学问。望过去,何尝不是回看自身?心在古今的时光里往返飞动,才能发现历史的真景致,而且知道今人应当做些什么。史学之于我们,其意义当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