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唐师曾
“New Pilgrimage to the West”.
地水火风,四大皆空
2003年,精确制导的“JDAM”正在铲平巴格达,我一个人驾大吉普从北京出发,经西安、乌鲁木齐、库尔勒、阿克苏、喀什、塔什库尔干、巴基斯坦、阿富汗边界……沿KKH一路而下。喀喇昆仑、兴都库什、喜马拉雅三座大山在我脚下交汇,温暖浩瀚的印度洋给风挡蒙上一层水翳,世上最大的欧亚大陆闪到车后,我正穿越全球降雨最多的水火之地。眼前的盘山路时断时续,随时滚落的巨石比我的汽车还大。耶路撒冷的上帝之手依然眷顾我,大吉普从一张地图爬上另一张地图,横穿印度、尼泊尔,由珠峰与希夏邦马峰间的山口开回中国。
住进定日一家名曰“庄园”的鸡毛小店,店主自称是刘文彩的亲戚。此前一年,我去珠峰时曾在此过夜。还住那间小土屋,还吃那种牦牛肉,还睡那张湿漉漉的地铺。钻进冰凉坚硬的棉被,凝着汗碱的枕头粘到我脸上。仰面朝天,四壁是海拔5000多米的泥墙,我在刺鼻的烟草味中拼命喘息,怀疑自己是否会在昏睡中死去。“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的眼,我要这地再埋不了我的身,我要用随身的金箍棒,扫荡西天路上的小妖精。”
我一个人开了三万多公里,一辆车翻过喜马拉雅山,在地形气候最严酷,人口最多,民族、宗教最复杂,政治制度迥异的两个大国间冲开一个缺口。在我之前几十年,没人独自开车走过这条绝路。
1961年庚子腊八,我出生在什刹海我爷创办的佛教图书馆。我爸给我生命的起点,还给我一个名字,“师事于曾,师曾国藩之忠,学曾参之孝”。40年后,我也给儿子一个生命的起点,还有一个名字“亚述”。
亚述这只小青蛙,一爬到我这只老蛤蟆身上就屙屎撒尿,董大夫说:“这是儿子感到极大安全的本能反应。”小青蛙在老蛤蟆肚子上拉完屎,总要从小鸡鸡里挤出一点点尿,表示屙完了。然后趴在我肚皮上呼呼大睡,呼噜打得比老蛤蟆还响。其实小青蛙原本就是老蛤蟆的小蝌蚪,健康人每次射精喷出5-10亿颗精子,但只有一颗冲破重重黑暗,变成生命。上学、工作、登山、下海、动乱、战争、分房、婚变、生病、失业……小蝌蚪勇往直前,宁死不屈。我们所有人的生命都同样重要,谁都不该没事找死,谁都应该顽强地活着,因为每个人出生前已经是几亿分之一。
中华民族碰到过许多灾难,五千年文明走到现在,我身上奔突着我爸爸的精神,我爷爷、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血,有他们的体态和五官特征,有他们不屈的性格。
在我去印度的第二年,犹太人托马斯·佛瑞德曼(Thomas L. Friedman)从中东撤身飞临邦加罗尔,以战火熏红的雷公眼俯视印度,发现《世界是平的(The World Is Flat)》。 佛瑞德曼是我同行,上世纪末任《纽约时报》驻中东记者,亲眼目睹沙龙屠杀贝鲁特平民。他《从贝鲁特到耶路撒冷(From Beirut To Jerusalem)》,插足巴格达、喀布尔。连绵不断的战火使他想起1492年的哥伦布,由于穆斯林控制中东,基督徒为获取金银、丝绸、香料,“依旨不蹈路上旧径,舍东取西,冀西航至印度”,结果在美洲发现Indians,宣布“地球是圆的”。
佛瑞德曼提出“世界全球化”有三个阶段:
1492年——1800年是“全球化1.0版”,主要靠政治,即国家以“军事+宗教”整合世界。
1800年——2000年是“全球化2.0版”,主要靠经济,即跨国企业以“资本力量”整合世界。
2000年以后是“全球化3.0版”,主要靠 “智慧个人”的勇敢创新推动全球。
身为新华社记者特权在身,政治上属于1.0。我的“传真照片”选景、拍摄、冲洗、剪裁、编辑、审稿、制作、签发、传真……一路按计划提升,高屋建瓴、审时度势。作为经济2.0的畅销书作家,《重返巴格达》、《我在美国当农民》一版一印15万册,《我的诺曼底》一版一印20万册……
《一个人的远行》是崭新的“语像媒体”(Media Of Iconography),尝试另辟蹊径,用大众方式展示《世界是平的》。
为消解我1.0、2.0的双料霸权,除自序外我一个字也不写,单纯靠3流照片展示3.0的唐僧取经。感谢本书每一位作者,还有帮我而不愿留名的众多好人:腾安、刘刚、王小娟、袁纯清、方玮峰、蔡武、田聪明、李纯德、杨小泽、一诚法师、增勤法师……
我把编辑选出的260张反转片分成“四大”,即“地、水、火、风”,这是远祖对宇宙的最初概括,后被婆罗门教、佛教、印度教、耆那教、锡克教……继承发展。
玄奘受“四大”影响荣膺三藏法师。回国后翻译《瑜伽师地论》,与三车、辨机共创慈恩“法相宗”。法相宗也叫唯识宗,主张“四大皆空,万法唯识”。即大千世界变化无穷,唯有自己营造的情感世界才真实可信。
2006年7月23日
唐师曾遥祝亚述五岁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