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桥东里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1月
有篇著名的英文随笔叫《伦敦的叫卖声》,乃18世纪初英人阿狄生在《旁观者报》上所作,周作人曾经译出几段。这里摘几句:"卖牛奶的尖声叫得出奇,多感的人们听了会牙齿发酸。扫烟通的音调很是丰富,他的呼声有时升到最尖的高音,有时也降到最沉的低音去。同样的批评可以应用于卖碎煤的,更不必说那些收破玻璃和砖屑的了。箍桶的叫出末了的一字用一种空音,倒也并不是没有调和。假如听那悲哀庄严的调子,问大家有没有椅子要修,那时要不感到一种很愉快的幽郁是不可能的。"
周氏对市声这类的琐屑事物很是感兴趣,认为其中可见世俗的活泼的精神,亦有民间哀苦在里面。他推举过《一岁货声》这样的小书,说"不特存录一方风物可以作志乘之一部分,抑亦间接有益于艺文",因此常常遗憾于中国文人的著作里对于此的忽略。
前几日翻阅齐如山著《故都市乐图考》,心想可终于让我找到一个与知堂翁有同好之人。齐如山在序里说:"余曾将北平小贩,何时售何物,由元旦起,至除夕止,依时归纳,辑成一书,名曰北京货声。"这岂不是又一部《一岁货声》么?想必亦是妙书。《故都市乐图考》与作者另外两部《北京三百六十行》、《中国固有的化学工艺》收录在一起,以《北京三百六十行》统名之,为"齐如山作品系列"之一。看书后目录,此系列尚有《北京土话》等数种,也许《北京货声》被收录在那里了罢。
周作人说过:"卖东西的在街上吆喝,要使得屋内的人知道,声音非很响亮不可,可是并不至于不自然,发声遣词都有特殊的地方,我们不能说这里有诗歌发生的可能,总之比戏文却要更与歌唱相近有点罢。"齐如山亦有大致意思,虽然他是认为叫卖更近似于戏曲的,"如卖烧饼油炸果,及江米凉糕,爱窝窝等等之声,较快之板也。卖江米灌馅甑尔糕,及果子干,玫瑰枣之声,较慢之板也。切西瓜零售者等等,则吆喝时有唱白之分矣。如好高的瓤儿,两个大,两个大钱儿来!乃唱也。如吃罢俩大一块呀!乃白也。再如粥铺之叫卖喝粥,及油炸果,则往往有成套之词句。"齐如山以研究中国戏曲而闻世,周作人则一向对京剧怀有恶感(目连戏他还是喜欢的),对吆喝与戏曲之关系观点有异不足为奇,不过两人从生活发现艺术的趣味倒是很相近。
人要活着,每日总要与柴米油盐酱醋茶打交道,或是闲时给小孩子买些糖果。这样说,去了解身边从事这些职业的人,或者更要从他们身上不只看出卑贱来,似乎不是一件难事。但我读书不多,实在没见过有多少部研究市井百工的专门著作。明代作散曲的陈铎用口头语写过一百三十六首《滑稽余韵》,算是一部罢。如"织边儿"云,"逐朝编织快如流,先用弓儿系两头,一家父子相传授。绕京城一处有,者么你顿买零收。张大嫂乡谈话,李浦儿乌炭手。整行儿晚市桥头。"又如"毡匠"云,"浸一遭晒一遭,捍一道铺一道。软氍毹富户寻,粗帽袜常人要。(缺一字)浆糨满盆调,搀和费石膏。拣选分粗细,扯拨随大小。惹满屋腥臊,百忙里丢不吊。和几担羊毛,不清洁弄到老。"这些确乎是难得见到的文字,可惜没有什么后继者,除了齐如山。我看首先要不把去了解这些事看做是丢面子的行为,才有产生同类著作的可能。
除了一己之趣味,当初写这些文章,齐如山是有其用意在的。他说:"……西洋各国对于各种工艺都极为重视,不但学者帮助,且有许多种都是专立学校提倡,领导人来研究。所以各种工艺不但日见发达进步,且时有新的发明,于是国日富而日强。回过头来看一看我们中国,以往千百年国家的情势如何,这当然都是不提倡工艺实业的关系。"在《北京三百六十行》里也屡见诸如"可惜永是墨守旧法,不知研究进步耳"的慨叹。不过,他似乎没有弄明白,他所迷恋的旧工业与现代工业是格格不入的,老行当的魅力正在它的"墨守旧法",今天的事实也证明了生活的艺术与社会进步是不相容的。真不知道齐如山要是见到如今的情形,他是欣喜于工艺实业之振兴,还是伤感于生活艺术之沦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