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桥东里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3月
李有良著《童年的老游戏》之“找水牛儿”云,“雨后的老院子、老墙上总会有一些水牛儿(蜗牛)。如今偶尔雨后的清新就能依稀回忆起儿时找水牛儿的情景。抓到水牛儿就对着它唱:‘水牛儿、水牛儿,先出犄角后出头哦,你爹、你妈,给你买了烧羊肉,你不吃,喂狗吃,狗不吃还是喂你吃……’”
这本是儿童常玩的游戏。李有良成长于六七十年代的北京,那首儿歌在四十年前也已经流行。一九三二年由张则之编译、Kinchen Johnson英译的《汉英对照北平歌谣》收录了二百一十四首老北京童谣,第一百六十五首《水牛儿》便与李有良所录者大同小异,只是末两句变作“你不吃不给你留,在那儿呢?在坟头儿后头呢”。
也许是故乡浙东同样把蜗牛称作水牛儿的缘故,周作人也注意到这首歌谣。周氏所著《儿童杂事诗》丙编第九首云,捉得蜗牛叫水牛,低吟尔汝意绸缪,上街买得烧羊肉,犄角先伸好出头。他没有说起,不过我们分明可以看出数小儿蹲着围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低头对着地上的蜗牛齐声叫嚷的情形。
我儿时也唱过关于蜗牛的歌谣的——或许不能称之为唱罢。记得是“狗仔狗仔,快嘀出来,有人偷你的烂皮鞋……”这里面,“狗仔”自然不是指狗的幼崽,而是鄙乡对蜗牛的俗称。后面仿佛还有几句,只是记不住了。据说这可以召唤吓得缩进去的蜗牛重新伸出脑袋来。但屡屡不验,蜗牛的结局也大多是被一脚踩得稀烂。
从北京到岭南鄙乡,从三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南北相隔万里,前后也去了半个世纪,儿童的游戏与游戏之中所抱的期望蜗牛出头的心态却是相差无几,也算是有意思的事情罢。这似乎可以见得各个年代的儿童都是一样的,至少都需要无甚意义的游戏。
《金字塔时代的埃及》一书提到,在拉昆城遗址发现了公元前一千八百余年孩子们的玩具,那是些用皮革缝制、塞满大麦粒的球,双色陀螺,以及手臂能够活动、头上戴着假发的木或陶的小人儿。这说明,依迪丝·汉密尔顿在《希腊精神》里断言“如果他们(埃及人)在实际生活中也真的进行游戏和运动,他们的壁画中就会对这些活动有所表现。但实际上“埃及人不游戏”,未免过于武断。人都是要游戏的,只是他们在长大后可能会忘了曾经对游戏拥有的热情罢了。这种忘却甚至在更早的童年便已经开始,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不过这样的忘却或者乃是出于外来的逼迫。《潜夫论》有句话说,“或作泥车瓦狗诸戏弄之具,以巧诈小儿,皆无益也。”可以代表中国古代正统观念对儿童游戏的态度。
周作人就很不满地批评过这一点,他在《玩具》一文中借译文表达自己的意见说:“极言之,便是被说对于儿童漠不关心,也没有法子。第一是看不起玩具。即在批评事物的时候,常说,这是什么,像玩具似的东西!又常常说,本来又不是小孩!(为甚玩这样的东西。)”而在此近十年前,他便在《绍兴县教育会月刊》上发表《玩具研究一》,提出“游戏者,儿童之事业,玩具者其器具”的观点。对儿童有如此理解,由他打出“儿童的文学”之旗帜,也就不足为怪了。
不过,周作人对游戏的认识也并非一贯而终。一九一四年发表《玩具研究一》时,他还是把游戏视作儿童教育的一种方式,“嬉戏琐屑,若不足重,而一举一措,莫不有用,人生教育,造端于是。”到一九二三年写《玩具》,他就已经有了进一步的认识,“玩具是做给小孩玩的,然而大人也未始不可以玩”,“我们如能对于一件玩具,正如对着雕像或别的美术品一样,发起一种近于那顽童所有的心情,我们内面的生活便可以丰富许多”。
就算是赞同游戏的人,也未必会同意没有意义的游戏,何况进行游戏的更是大人。米歇尔·芒松在《永恒的玩具》里说到长期支配着教育界对游戏和玩具的利用的功利主义,十七世纪的约翰·洛克认为玩具本身是“无足轻重的东西”,但是它有助于“培养儿童的才智”,能够使儿童“形成好的或坏的习惯”,因此家庭教师应该“重视并利用”。这种观点维持了很久,比如说我们会在一九五五年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由苏联人撰写的《幼儿游戏》的序言里读到这样的话:“我们在编著本书时,曾有一个虽然渺小而十分重要的抱负——向家长们和学前儿童机关的老师们说明游戏对儿童的个性所起的各种影响;阐明游戏的教学法;提供一些经过实验的游戏教材。这本书对于教育健康的儿童——共产主义社会未来的建设者,是有帮助的。”游戏还需要教材么,这实在不得不叫人发笑。因为游戏者——就算他是大人看来尚不晓事的幼儿,是能够自己发明游戏的。然而这也正是我们最常遇见的对游戏的态度。
《童年的老游戏》之“挤狗屎”说:“校门没开时,先到校的孩子在大门外互相挤着玩儿,看能把谁挤出去,俗称‘挤狗屎’。被挤出去的人跑到边上重新开始往中间挤。互相较劲,比力气和技巧,即使是冬天也会满头大汗。”这我也是玩过的,只是名称改了叫“挤油渣”。看上去它无任何有益之处,老师见了也会忙不迭地喝止,但我们就是喜欢玩。现在想起来,这也许正是对游戏的最佳理解罢:它没什么好玩的,但我就是喜欢玩。
《童年的老游戏》一文一图,记述了七十多种儿童游戏。其中有北方特有的,如滑冰车、抖空竹,也有南北通行的,如撞拐、骑马打仗、链子枪(我们称之为火柴枪);只是大多已经“失传”,现在的孩子是不玩了的,因为他们得到一支逼真的塑料子弹枪太容易,谁还去自制火柴枪呢?当欲望过于容易得到满足的时候,快乐的强度就会降低。就连爬树、钻防空洞也成为历史。人们不再有吸取“地气”的机会,这个过程当然也是从儿童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