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成庆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10月
卡尔·弗莱什对于业余爱乐者并不算太熟悉,因为作为演奏家而言,他并没有留下太多的录音。事实上,他当年曾经和发明第一台留声机的爱迪生合作过40余张唱片,其中不乏热卖之作,但是他对这些录音并无好感,他认为它们并不能代表他的真实演奏水平,只不过是应付唱片工业的产物,这也使得我们并无太多机会亲自感受弗莱什的演奏魅力。
从另一方面来说,他的名字对于音乐学院的科班学生而言,简直有如一座奥林匹斯山,让人敬畏,这则归结为弗莱什在教学方面留下的丰厚遗产,他所写的《小提琴演奏艺术》、《小提琴指法概论》至今仍然是音乐学院小提琴技巧的经典读物。
作为一个音乐教育家来说,弗莱什不仅留下了经典教材,培养的学生也是名满天下,比如哥尔德堡、谢林、哈西德以及内弗等等,包括如今大红大紫的苏菲·穆特也曾短暂地受教于弗莱什门下,何谓桃李满天下,弗莱什可谓当之无愧。
这本回忆录时间到1928年为止,他虽然目睹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结局,却未能看到二战的落幕,而且他更不会知道,他的得意女弟子内弗会在1949年赴美途中因空难而丧生,而就是这位法国女子,在1935年的华沙维尼亚夫斯基国际小提琴比赛上击败了后来雄霸小提琴世界的“大卫王”——奥伊斯特拉赫。笔者曾听过她录制的西贝柳斯小提琴协奏曲,乍听之下,就有惊艳之感,可惜天不假年。
作为音乐教育家和演奏家兼一身的弗莱什,他对那一个时代中的许多音乐家都有相当直率的点评,而且并非是泛泛之论,而是从那些人的性格、教育经历、演奏技巧等方面来分析他们成功或失败的症结,虽然这些分析有时候让我不免有些厌倦,毕竟以“成王败寇”的逻辑来评价艺术家未免太过残酷,但是弗莱什的高度自制力也使得他总能以一种同情性的理解去观察他的前辈、同侪及后辈。比如他对克莱斯勒长达8页的分析,让我在仰望之余,也得以客观了解到克莱斯勒的演奏与个人生活的细节,这种分析有可能让我超越简单的崇拜,从而有可能从这些名家身上获得一些对自身有所助益的东西。
这种审慎节制的性格让他不仅在演奏方面能广采各家之长,而且对于他的学生,他也是相当的小心,因为在他的成长过程中,他曾目睹了师长们随意毁掉了无数颇有天资的学生,也看到了奥尔这样的只能培养天才的教师在方法上的缺陷,因此当在教授内弗时,他只在纯粹技术上给予帮助指导,而不在性情与天赋上强迫其改变。这形成了弗莱什相当独到的教学见解,也就是发现每个人的长处与短处,从而以不同的方法去改善演奏。
虽然对于演奏小提琴的朋友,这本书无疑可以提供一些音乐成长的经验,对于笔者而言,弗莱什笔下所描绘的维也纳、柏林、巴黎、阿姆斯特丹的音乐氛围,则更为让我着迷。他让我们了解到克莱斯勒、蒂博、卡萨尔斯、尼基什在一个精英文化开始衰落的时代中的风采,他也早早预料到福特文格勒的远大前程,而这只不过是因为在1910年,弗莱什曾和他合作过一曲勃拉姆斯的协奏曲而已。
回忆录中让我最为深刻的一段是他对当年德国革命的描述,革命浪潮风起云涌,弗莱什没有头脑发热,而是敏锐地察觉到布尔什维克主义对艺术带来的影响,他说:“在我看来,多少世纪来一直依靠超一流的天才们注入生气的音乐文化将要屈从于一股呼吁平等的狂潮,屈从于一种每况愈下的趋势,这种趋势将使任何出类拔萃的事物无立足之地。”
感谢弗莱什,说出了我欲说而不能的心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