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管卫中 出处:《小说评论》 2007年第6期
在我的印象里,关于抗日战争的书写,在很长一段时期里,大陆和台湾方面的作家、导演都是各写各的事迹,各讲各的民族英雄,作品也甚少交流。譬如,台湾电影《八百壮士》至今仍未在大陆公映过,而《血战台儿庄》这样的正面描写“国军”抗战的影片,在大陆也属凤毛麟角。这样一来,在绝大多数大陆民众的印象中,国民党军队似乎只会搞“摩擦”、摘“桃子”,并不曾认真抗击过日寇。而台湾民众大约也不太清楚共产党领导的军民在抗战中所付出的巨大牺牲,所起的重要作用。从已披露的大量抗日史料和个人回忆看,文艺作品的这种描述显然与历史真相不完全相符。一次举国参与的全民抗战,被割裂成这种样子,殊为可惜;许许多多壮烈殉国的儿女湮没无闻,尤为可叹!近几年,大陆方面的情况有些变化。随着《亮剑》、《历史的天空》、《江塘集中营》等一些小说、电视剧的面世,人们终于看到了国、共两军将士在各种情境下既频生矛盾冲突、又一起流血抗敌的情形,令人耳目一新。这就比较接近真实了。出现这种迹象,并非出于巧合——作家、导演们也许是感觉到了两岸关系的微妙变动,开始小心翼翼地向被遮蔽、被扭曲地那部分历史遗迹挥动铁锹了。据我看,国、共两军及全民抗日的这部分历史,好故事浩若烟海,情况曲折复杂,事迹悲壮惨烈,好儿女如云,它正是有待军旅文学作家们大显身手、大创其新的一方宝藏。它将成为下一阶段军旅文艺的一个新热点也未可知。
我这里要饶舌几句的,是一部远不像前者们那么出名的长篇小说:《出关》。此作描写的,居然是西北马家军与部分红西路军将士并肩打小日本鬼子的故事,没听说过吧?新鲜吧?此事不是杜撰。据史料记载,抗战爆发后,青海军阀马步芳奉南京国民政府之命,派遣曾在河西战役中屠杀西路军的悍将马彪(马步芳的族叔,小说中师长马滔的原型)率领临时拼凑起来的暂编骑兵第一师,开赴抗日前线,在黄泛区尉氏、扶沟、鄢陵、西华、周口、界首一带,与敌接战;特别是在华中战略要地淮阳城下与敌两度血战,毙敌千余,击毙日军支队司令铃木。骑一师伤亡二千余人,旅长马秉忠(小说中马成义的原型)等一干将佐为国捐躯。只是这支部队并未曾像小说写的那样全军覆没,后又开赴皖北,与敌寇血战。冈村宁次的作战记录中就有皇军“恶战马彪”、“马大胡子能打硬仗”的记载。另据本书作者李镜说,他从八路军驻兰州办事处主任谢觉哉的日记及其他史料中读到过,红西路军部分被俘将士曾被编入马彪骑一师开赴前线。只可惜文字不多又语焉不详,详细过程今人已无从得知。
我初时担心,史料寥寥,会给作者造成很大的困难,没想到李镜却说:“这是好事,大的方面不离谱,又没有真人真事的太多限制,我的想象力正好可以自由发挥。”想想,道理的确如此,不过我还是觉得,要做这么一篇在历史大框架中填写活人细事的文章,这对作者构想人物的能力,想象具体情境、细节的能力,掌控全局的能力,着实是一次考验。弄得不好,就会跌进杜撰的壕沟——杜撰与合理想象之间,其实只有一步之遥。
不过读完小说之后,我心里就踏实了。李镜不愧是西北军旅小说家中的一块老姜。他多年考察西路军战史的积累,他对红军将士特点和马家军官兵习性的熟谙,对甘、青地区人情风俗的了解,以及多年的写作经验,都很帮了大忙。这部凭推想写出来的小说,大有纪实小说的味道。单说情节,可真是思虑周密,针脚精细,用套话说就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故事像渭河一样顺地势而下,流得曲曲折折又很自然,看不出一丝破绽。
我的理解,一部小说,最要紧的恐怕还不是逼近真实的情节,而是作者在讲述这段人人皆可讲述的历史故事时,得有自己的思路。没有独到的思路,不投入真感情,仅有热闹的情节,小说就是一具空壳。就这个题材而言,两支刚刚还在杀红了眼的军队,突然间被编成同一支部队,要一起去前线打鬼子,这中间会出现什么情况呢?李镜在品味这一事件时,准确地抓住了一个尖锐的矛盾:惨遭失败、枪杀、活埋、凌辱后幸存的这些红军战俘,猛然要跟屠杀自己战友的仇敌成为“战友”,彼时彼地,他们将怀有怎样的心情?为了民族大义,又怎样强迫自己扭转心态呢?“我们今天实在难以想象,在民族危亡之际,那些骚动的灵魂如何忍辱负重,捐弃前嫌,在极度痛苦中与昔日的宿敌不断磨合、融会,最终牵起手来,慷慨一曲,共赴国难……那应该是灵魂的一次无比沉重与悲壮的跋涉。”(《出关。自跋》)这岂不是一次极有意味、很值得文学家追究的心路历程?从马家军一方来说,为了同一个目标,他们又如何化解戒备、防范意识,信任并放手使用这些桀骜不驯的红军战俘呢?看来,李镜是别具只眼的,他的确抓住了一个深藏不露的矛盾,一条唯文学家才会感兴趣的心理冲突伏线(历史学家通常会忽略这些心理冲突)。抓住这条隐伏的线索细细追究,这部小说就有了自己全新的思路,它就不仅仅是一次偏师出征事件的表层描述了。
不过,意识到这条心理较量伏线的文学描述价值是一回事,能不能把它描述得贴切、准确、波澜起伏、精彩纷呈是另一回事。这的确是一次艰难的捕捉和描述。李镜觉得这是一个冲突迭起、在冲突中相互重新认识、渐渐磨合、最终肝胆相照共赴大义的过程。根据这种理解,他推演出了一条起伏跌宕、环环相扣的情节线:从红军战俘抗拒整编、图谋中途暴动,到逃兵事件、女副官韩江雪出人意外的挺身救人;从宿营时马家军习以为常的强占民房,而红军营断然露宿街头,到齐闯谋刺马旅长、张角舍命救战友;从红军主张为一个牺牲的普通士兵公开送葬、全军为之肃然,到齐闯捉拿日寇奸细,将赏银送给农妇;从红军偷袭敌营大振全军士气,到全师豫东反击……一起事件接一起事件,一个回合连一个回合,在两支军队的相互映照中,红军部队迥异于马家军的人民子弟兵作风和远高于马家军的军事素质渐次显露无遗。骑一旅核心人物马成义旅长对此一一看在眼里,对红军战俘由防范、头痛而欣赏而倚重;整个骑一旅深受红军影响,变成了一支精诚团结、同仇敌忾的部队,直至槐阳城下血战,马旅将士全体殉国。应当说,李镜对两支部队各层人物心理的把握是相当准确的(马方军官对红军的看法并不一致,红方将士内部也屡起争执,但最终都趋于一致),双方心理演变的过程又是令人信服的。
众所周知,中国的抗日战争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中国军队是由两个宿敌合为一体,共同对付凶恶的民族大敌的。先前众多的文艺作品多半都强调了国民党军队保存实力消极抗日、制造磨擦、从背后捅刀子的卑劣行径,而对于两军某些部队某些时候如何捐弃前嫌、肝胆相照、合力杀贼的情行却甚少触及。这是写了历史的一面而遮蔽了另一面。李镜的这部小说选取了一支情况更特殊、彼此仇恨更深刻的军队,相当精细地描写出了昔日仇敌如何终成舍生忘死的战友、共赴国难的过程。与《亮剑》、《江塘集中营》等作品的同类探索性笔墨相比较,它在这层关系上的描写更专注、更深入也更细致。
在这场发生在出征途中的内部演变中,有几个人物的面目渐渐清晰,给人以颇深的印象。一个是马成义旅长。这是一个处在多种矛盾交叉点上的人物。在以回族、河州回族、马步芳家族人物逐层包裹成核心的马家军中,马成义是个不大受马步芳待见的外围人物。马步芳交给他的是一支由老弱士兵、红军战俘、马夫,临时抓来的跑堂的、搓澡的杂凑成的队伍。他深知,师长和其他几位旅长皆不懂军事,整支部队毫无战斗力可言;马步芳不过是应付中央差使,让他这种非心腹军官带着这群乌合之众去送死罢了。并且,即便是出了青海,他们还要受马步芳的遥控,处处掣肘,不能随机自主行事。中央军也不正眼瞧他们,出现危机情况,很可能作壁上观。故他们是孤军作战。前途堪忧,他对马步芳深怀怨愤,常常对马滔师长当面顶撞,间接渲泄不满。作为一名中国军人,他也有一腔热血,也想在战场上手刃敌寇,马革裹尸,然而英雄徒手,何以杀贼?他从观察中发现,红军战俘营是他手下部队中唯一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但河西血战的血腥味犹在,他对这支信念如铁的部队不明就里,心存疑虑、戒备,又怀有几份渺茫的指望。作为徒有其名的丈夫,他正是从韩江雪对自己粗野行径的悲怆反抗中发现了这个女人的灵魂,内心深受震动,从此对她心生敬重与爱慕,却又被这位美如白雪、冷若冰霜、时时在他身边晃动的韩副官拒之千里之外。男儿有情,却不被接受,如之奈何?他就是这样,内心矛盾重重,忧愁深深。就是这位外表粗豪、内心细密的军官,从红军战俘的种种行为中察觉了他们的不同寻常,看见了一丝希望,成为骑兵师中第一个理解、赏识进而倚重红军将士的高级军官。李镜根据一些历史事实,设计了多层矛盾、多种情境,给了马成义这么多的侧面,把他塑造成了马家军中一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颇有人性的准儒将。这是颇有些新鲜的。也许是人们并没有认真研究过马家军高级军官、只凭表面印象叙述的缘故吧,在此前的民间传说和所有描写河西战事、马家军的文学作品中,马家军军官一律被写成了胡传魁式的人物,悍勇,粗鲁,嗜杀,毫无头脑,土得掉渣儿。似乎有点被漫画化、模式化了。根据我对西北诸马高级军官如马麒、马步芳、马继援、马仲英、马福祥、马鸿逵、马鸿宾等等的粗浅了解,情况远不是这样。李镜雕塑出的这个马成义跳出了上述模式,像高级军官。不过我觉得马成义又少了点马家军的味道,他过于纯粹了,少了点凶狠、狡诈、兽性。如果小说中穿插一些河西血战、马成义直面活埋、强奸红军男女战俘场面的片段,马成义会更复杂些。我感觉他是李镜尚未彻底完成的一个原创人物。韩江雪这个人物令人耳目一新。这个在北平读过洋学堂的热血青年,迭遭家世、婚姻不幸,内心绝望悲怆,唯求于战场上喷血一死。她的外表冷漠高傲,和内心的冰雪聪明、细腻柔情,她的价值、情感向背,在挺身营救红军逃兵、救齐闯、与张角的几次微妙对话、夜吹口琴、亲吻垂死的马扁豆、马成义壮烈殉国时的倾心安慰等几场戏中流露得淋淋漓漓,分寸又极为得当。她的出现,为这个燥烈火爆的男性军人世界,血与火、生与死的战场平添了一种女性的柔情妩媚,一抹青天冷月般的阴柔美。
与“文戏”的工细比较起来,李镜写“武戏”似乎不甚擅长。譬如夜袭敌营一节,他采取了虚写方法予以绕避。槐阳大战是全书结穴,不能不写,但战场的惨烈程度还是稍显逊色。倒是唱“花儿”情景的几次运用颇为得当,既烘托了战场的悲壮气氛,也显示了马家军的特点。还可以察觉,李镜让马家军大都操方言,使小说语言增添了活力和生活气息,不过李镜似乎并不很熟悉青海一带回族方言,他的人物说的其实是陕甘汉族方言。
李镜是一堆只下雨不打雷的云彩。这些年,他是平均一年一部长篇,部部都来得扎扎实实。他是作家行列里的一位埋头劳作、不事鼓噪的宿将。对这样的劳动者,我深怀敬重。
管卫中 甘肃文化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