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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斯 荛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骑兵军》的作者巴别尔１９４０年１月２７日被秘密处决后，苏联秘密警察逮捕他的时候没收的十五个夹子和十一册笔记本（其中包括两部已完成的短篇小说集），至今下落不明。然而，他１９２７年请基辅的一个女友保存的一部手稿，却意外地留存下来。苏联解体后，他的遗孀佩罗什科娃在两卷本的《巴别尔全集》中，首次将之公诸于世。这就是１９２０年７至９月，巴别尔跟随苏维埃红军第一骑兵军征战波兰期间写下的战地日记。此书日前人民文学出版社刚出版了中译本，名为《巴别尔马背日记》。

　　一些有战争经验的著名作家，如列夫·托尔斯泰、巴比塞、肖洛霍夫、海明威等人，都写过战争题材的小说，但似乎不曾留下战地日记。仅此，即可看出巴别尔这部日记独特的珍贵价值。

　　爱伦堡曾回忆道，法捷耶夫对他说过，在国内战争时期并未想到自己会爱上文学，写作《毁灭》是他战争经历的最出乎意料的结果；“然而，巴别尔在打仗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应该将现实生活变为艺术品”。因此，在日记中他不断地提醒自己：“描写他的裤子，鼻子和说话不紧不慢的腔调”；“描写夜”；“描写那个哈思特”；“描写我们的士兵”；“描写格里舒克”；“描写森林”；“描写红军战士和气氛”；“描写他们之间最初的彬彬有礼的谈话”；“描写马嘉热、米沙”；“记住这场面”；“不能忘记布罗德”；“记住——阿帕纳先科的身材、脸，喜形于色，他对马的爱好”；“应该进入战士的心灵深处”；“描写骑兵连的休息，猪的嚎叫，捉鸡，代理人，广场上的乐曲声”；“这是个头号奴才，要描写”；“描写这难受的雨”……

　　虽然只是写给自己看的，但巴别尔的战地日记确实非凡而精彩，文字简练、冷峭，富有表现力，不愧为“战争描写的大师之作”（《犹太编年史》）。“伊凡去找糖，机枪声，车队经过的隆隆声，我们奔向门外，马腿瘸了，怕什么就来什么，我们撒腿就跑，乱作一团，什么也不明白，马上会被捉住的，我们冲到桥上，一片混乱，掉到沼泽里，惊慌失措，有人被打死了，倒在那儿，丢弃的大车，弹药，塔辰卡。”日记里不仅充溢着紧张不安、恐惧绝望、戎马倥偬的战地气氛，而且流淌着一种音乐的旋律和诗意的潜流。“一阵枪声过后——我一个人骑马走着——寂静，温暖，天气晴朗，一种奇怪的、透明的宁静气氛，心灵隐隐作痛，独自一人，没有人干扰，田野，森林，高低起伏的山谷，绿树成荫的道路。”在巴别尔的笔下，这样的文句比比皆是。难怪爱伦堡说，“巴别尔是个诗人”。他所记的，无疑都是呈现在“诗人视野”之中，并激起了他的心灵感受的东西。

　　当年《骑兵军》出版的时候，作者的想像力让读者和批评家大为震惊，有人甚至说这是浪漫主义的幻想作品。而比照一下日记就可发现，《骑兵军》里的人物和情景，大都能在日记中找到原初的胚芽。布琼尼和伏罗希洛夫等人连姓名都没变。巴别尔既在日记里匆匆记下了他未来小说里的人物原型，故事、情节、场景、氛围的初步印象，也展示了战争造成的无与伦比的巨大灾难，还袒露了他面对暴力、死亡、血腥的屠杀、庄稼地里的尸体、人性的蛮野和残忍时，挥之不去的痛苦与忧伤。日记与《骑兵军》显然有一种“互文”的性质，读者从日记中可以得到解读《骑兵军》，走进作者的心灵，从而发现其创作奥秘的钥匙。

　　茨威格指出：“在世界上无数不解之谜中，造物的秘密乃是最深奥和最玄妙的。”地球是怎样产生的，一朵小花是怎样产生的，一首诗和一个人是怎样产生的，大自然从来不让人掌握其中的奥秘。大自然毫不留情地、绝不迁就地在这里给自己蒙上一层面纱，就连诗人和音乐家本人事后也无法说清他灵感诞生的那一瞬间。他们永远或者几乎永远也说不清楚，在他们精神非常集中时，词句是怎样变成诗行的，个别的单音是怎样变成激动人心的旋律的。茨威格认为，对这种不可捉摸的创造过程能提供少许猜测依据的唯一材料，是艺术家的手稿。似乎可以说，《巴别尔马背日记》是作家的另一种手稿，我们是可以通过它来寻绎和探究《骑兵军》的创造过程，以及作者创作心理的轨迹的。

　　1920年6月，列宁决定与入侵乌克兰的波兰军队开战，希望把布尔什维克主义从波兰传到德国，引发欧洲的工农暴动，最终导致世界革命的高潮。26岁的巴别尔化名基里尔·柳托夫，以战地记者的身份跟随布琼尼统率的红军第一骑兵军进入波兰。红军开始势如破竹，在波兰长驱直入，直逼华沙，但最后溃不成军，兵败千里。巴别尔在随军征战的间隙，断断续续地记录了他在这场历时仅三个月的战争中的所见所闻。这就是幸存下来的手稿——巴别尔1920年日记。巴别尔的《骑兵军》中的人物和场景，大多能在其中找到原型，很多人物几乎连姓名都未更改。日记中还有《骑兵军》所没有涵盖的大量内容。随着德、法、意、英译本的相继出版，这部日记不但被当做20世纪作家手稿的重大发现，成为研究巴别尔创作和生平的必不可少的资料，而且和《骑兵军》一样，已经成为一部文学经典。
　　 本书共收录珍贵的历史图片168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