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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顾准日记

书名:顾准日记
作者:
ISBN:7500646763
出版社:
出版时间:
7-5006-4676-3 CNY22.00 题名与责任者: 顾准日记 陈敏之, 顾南九编 出版发行项: 北京 中国青年出版社 2002 载体形态: 439页, [2] 页图版 肖像 20cm 丛编说明: 顾准文存 个人名称主题: 顾准, 1915-1974 日记 学科名称主题: 经济学家 日记 中国 现代 中图图书分类法类号: K825.3 个人名称—等同责任者: 顾准, 1915-1974 著 个人名称—其它责任者: 陈敏之 编 个人名称—其它责任者: 顾南九 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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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读《顾准日记》 ——祭顾准先生逝世三十周年

文:曾慧生
  
   (关乎生死)一个人的信仰才算受到了真正地考验   ——甘地

   顾准是一颗智慧和良知的彗星,掠过这人间世,划破那黑暗而丑恶的长空,亮出耀眼的光芒,擦出一刹那的痕迹,最后归于孤寂。尘世依旧太平,什么都带不走,什么都留不住。顾准是当代中国思想史上的一次短暂精彩而又悲壮撼人的巡演,在集体狂欢的台前幕后他出演着个人自由主义式的心路历程。
   听说顾准这个名字是上高二的时候,由于爱逛书店总是能知道一些书市的情况,就这样《顾准文集》走进了我的视野,可是没钱买。班上一位钟情文学和哲学思想的朋友讲起顾准的思想如何如何,其时我并不能明白此中真意,只是被顾准坎坷而悲壮的生平深深撼动。或许是青春年少的血气方刚,几分浪漫式的崇敬,我向朋友借阅了此书。毕竟才疏学浅,阅历有宥,对作者的思想言论的理解只能漂浮在字里行间。顾准关于希腊城邦制的独到见解拓展了我的知识面,使我跳出教科书小儿科式的“其然”去领悟“所以然”,它与民主和资本主义文明的渊朔。而《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则是绝顶沉重的警醒棒,对于我们这些喜欢凌空虚蹈的后来者不啻是一次晴天霹雳。这种过来人独有的清醒和身陷困顿却不甘就范深深烙在我的脑海里。易卜生说这世界最强大的一个就是那最孤独的一个,又一次我在生活中找到了佐证,鲁迅先生是我生平感受到的第一次。
   后来知道还有一本顾准日记。说起日记就有一种偷窥的诱惑,从来老师就教导偷看日记是违法的,听说比小偷还厉害,因为它还伤人自尊。可是如今以大众出版物流行于世,终于可以不用诚惶诚恐抱着犯罪的心理,释放淤积心头的偷窥欲了。注定学生的白天属于课业,我只好忍痛割爱把它放在晚上来读。或许晚上是宁静思索的良机,或许晚上是胡思乱想、想入非非的时间,或许晚上是无所事事的空闲,你可以把它交给烦闷无聊的差事。其实读日记确是无聊透顶的事,尤其是小时侯那种千篇一律的流水帐,每一个字都像厕所里蠕动的蛆虫直教人恶心。
   日记封面是顾准的一张照片,他那可掬的微笑让我想起胡适,他们都是宽容的,但又好像比胡适多了几分风霜沧桑之感。著名经济学家吴敬琏先生和在非典时期逝世的自由主义“领头羊”李慎之先生为之做序。顾准对于中国太重要了,而我们的时代太需要反省了,吴先生教世人如何珍爱不世出的民族大脑并大声疾呼:我们需要这样的思想家。李先生介绍这是一本“不好看”的书,是罪的历史的畸形儿和目击者。
   这本书分为日记、信、译文和附录。日记包括商城日记(1959.10-1960.1)是顾准第一次被打成右派到商城劳动改造时的记录;息县日记(1969.10-1971.9)是顾准第二次打成右派在五七干校的日记;和北京日记(1972.10-1974.10),这是作者“利用在非常特殊的环境里存在的空隙”(陈敏之)勤读笔耕的生活实录。
   商城日记所写基本就是劳动、写学习笔记、建设、饥饿浮肿死人几件事。在一个集体反智的不分清红皂白的年代里,众多右派知识分子齐聚一堂,人才济济种菜、浇水、捡粪、站岗、收萝卜红薯,俨然一幅陶渊明的“田园诗”。此中有劳动队的内斗,有队员的比滑,有领导的专横跋扈,假公济私。然而此中真正的性情文字亦不在少数,“写笔记时接秀(顾准之妻汪璧)信,语句公式化,吾心所深知,却不免有所波动,来商城后第一次半夜呜咽……”,当国家机器强大的魔爪伸向爱人间的喧寒问暖的时候,顾准感觉到了感情的悲哀和无可救药。此时的顾准或许已经料到日后的妻离/妻亡子散,家破人亡了。他再也没有了倾诉对象,所以只能向被而泣。当两个个体分属于两种截然不同乃至势不两立的话语体系时,“对话”就是不可为之和纯属多余了。所以只能用“迟到的理解”来作为和解,来权当话语冲突的历史见证。而此时的文学就是顾准他们讨论的“周的‘伟大的十年’”和“就是好来,就是好”之类的歌功颂德。很有趣的是,偷吃“烤红薯”,这让我想起孩提时的淘气,常常趁人不在,偷吃别人的红薯而暗爽半晌,可见思想改造的结果之一就是集体返幼。劳动队的改造是甚有奇效的,右派们一个个争抢干活、带病劳动,努力争做毛主席的“好孩子”,顾准说“我恰逢其会,碰到摘帽子这一次政治勒索,于是精神振奋,劳动积极,负病干活,思想活跃,批评与自我批评,一句话‘变好了’……那是一种双重生活,但也有表现,那就是反复,‘好好乖乖’”。顾准的日记让我们知道右派改造就是双重生活,就是以假乱真,所谓的摘帽子就是政治勒索。顾准对潘光旦,浦熙修和费孝通他们的知识分子立场态度的转变颇有微词,亦即贺奕先生所谓的中国知识分子的第二次群体性精神逃亡。然而在那种互不认帐的年代,制度无所不摧的铡刀却杀不完“隐藏的人性”,劳动队员经常互帮互助,用对生命的敬畏之爱溶解剿灭人性的冰链。顾准经常借钱给“同事”,生病也有人照应。然而顾准更多的是陷于痛苦的清醒边缘,或者是顾准把持了常识之柱。“我告知100万吨钢如何可能,化肥是电换来的”,“难在通达历史”,“……否则,这类集中营还得扩大”。或许这痛苦是大多数人都能切身体验到的,关键在于敢不敢“直面惨淡的人生”。缓解这种不堪忍受的折磨大家一致的方案是阳奉阴违,“转变的艺术”,“如今人都有两副面孔”,顾准说自己学会了唾面自干。在强大的矛盾的挤压之下,在意识形态非此即彼、非左即右的二元对立的榨取下,衰弱与卑微随之而来,而人格/精神分裂亦不可避免。所以顾准常常反省悔悟“思及生活像污泥,而精神上今天这个人来训一通,明天那个人来训一通,卑躬屈节,笑魇迎人,已达极度困苦嫌恶之感,痛烈之至!”
   1959-1961年的天灾人祸,饥谨之象在顾准的日记里浓缩成骇人听闻的“死人系列说”。饥饿-浮肿-死人是顾准日记中最令人发怵的部分,在那种哀鸿遍野的年代,混淆黑白,没有廉耻,也没有了偷盗之说,“劳动队的家当都是靠收集破烂撑起来的,不能辨明什么是偷什么不是偷”,“青年妇女分不清是姑娘还是媳妇,只要有吃的,自愿留在那里给人当媳妇……”,如此怪诞不经的事在被权力和饥荒逼得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劳苦大众是如此的心安理得,今天的市场经济再洪钟猛兽也不会有如此这般的景象。饥饿导致的营养不良和浮肿处处皆是“劳动队目前病了肿了的80%”,“菜园全肿了,杨文华,余济美,陈新初,徐云周全肿了”。接踵而至旧理所当然是死人,“彭铁传播了一个说法,他一家数口,都是肿病,短时期内死完”,“三组的周为凤,肿死的”,“肿病,全家死完,不仅限于右派家属”,“听到彭仁鑫一家死完,剩下一个小孩,人家给他送来”,“昨晚附近路倒尸二起,……死者‘罗店’人,工地民工”。然而凄惨之至的是“死人续说”,“八组黄渤家中,老婆,父亲,哥哥,二个孩子在半个月中相继死亡”,“徐云周说,沈家畈附近一个生产队,七十余人死了三十余人,这是一个典型数字。”“柳学冠家母弟同时死了。杨柔远母亲死了。夏伯卿家死了人,张保修家死了人”,“死人,已知柳学冠之弟,杨文华的女儿,刘方惠的父亲。”“刘引芝的父亲死了”,“缝纫室张的哥嫂同时死亡”饥饿是可怕的恶魔,让人失去人性,做出看来做不出的事来,“商城发生人相食的事二起……一是丈夫杀妻子,一是姑母吃侄女”,鲁迅的“狂人”的恐惧不是莫须有的,吃人并不专属于封建社会的礼教,人相食距离我们并不遥远,历史的惨剧在哪里都会上演。在路有冻死骨,人相食的历史的另一面是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大建设,土法炼钢,水利土木,“代替羊子吃人的是在饥饿状态下上山炼钢与7000万人大兴水利”,“论大中小点建设的目的,都是大会堂式的现代化——拼命的刮削农村来进行建设,而建设本身就是建设的目的”。我罗列着关于生死的记录,直至从激愤陷于麻木。我边读边用泪花清洗那一段血污中不堪其重的痛史,在歌舞升平之时,我总忘却不了那挥之不去的曾经的“存在”。
   在如此生灵涂炭的状态下,制度的禁锢与专跋却容不得人们说人话,只能传达它强大的公式话语。顾准写道“医生若说是饿死的,医生就是右派,或右派机会主义者了”,记住右派,就是说真话而判罪定刑的那一类人,我甚至想起了一个极端:想了解历史吗?去对右派“察其言观其行”吧!
   顾准在日记里杂杂碎碎地写了很多关于两个主义:一个是Malthusism,一个是Stalinism. Malthusism,顾准认为是当时大跃进的主要目的之一:“妇女月经不调”(无生育能力),“……农村中死掉一些孩子与老人,达到了Malthusism的目的,若死强劳动力过多,则是大大的纰漏了”,“……若四五年内农村人口减至三亿”。然而顾准看清了内在路数,却只能无奈的说:“我不忍参加这个剿灭人口的向地球宣战的战役,然而中国除此之外,别无其他途径可走”。在这里我们可以找到当时评论毛泽东的史料之一:“他试过好几个药方,结果选择了现在的药方——马列主义的人口论,恐怖主义的反右斗争,驱饥饿的亿万农民从事于过度的劳动,以同时达到高产,高商品率农业与消灭人口过剩——是最堂皇,又是最残酷,最迅速,最能见效的办法。”光在商城日记当中顾准就写了九次Stalinism,这里的Stalinism指涉集权专制独裁,恐怖清洗和愚民。顾准分析了当时中国走上Stalinism的逻辑和其“在中国是有生命力的”,谢泳认为读懂了日记中的Stalinism,就读懂了那一段历史。但顾准另一方面又是理想主义的否定,决不容Stalinism在中国复活,“历史的时代不能是Stalinism的”,而是乐观的认定“1959.4全国人大的气氛,宋庆龄的和平,进步,正义是正宗的”。
   读顾准的日记我深深的记住了“跃进饭”,“跃进门”“跃进灶”这些陌生而又熟悉的系列符号,陌生是因为它们随着那段梦魇史远去了,它们失去了当下“在场”的合法合理性;熟悉的是它们在我们的民族记忆里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创伤,它们在我们的集体思维里被囚禁着,被审判着。
   在对现实体制的禁锢进行反思时,顾准对农民群众的水深火热的处境真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顾准认为“固然是群众的不济事,决定领导可以胡作非为……”顾准身临其境,身受制度和权力的压迫之苦时,便寻求替代制度的可能性,可是这个Stalinism式的统治体制竟是如此的坚不可摧,完全没有“裴多菲俱乐部”的立身之地,“何况整风反右,加上反右倾鼓干劲,把仅属于萌芽的农民代言人禁锢起来,或者大洗脑筋”,或许顾准只能在寂寞的深夜摇头无奈,这种无奈比那发现是一场更大的悲剧。然而,当顾准离开商城时却深深地感喟:“我真怀念农村的人们哪!”
   息县日记是顾准第二次被打成右派时到五七干校的日记,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一句话日记,内容还是劳动,思想汇报,学习,此时的顾准开始研读历史和哲学书籍。另一部分就是其所谓的“新生日记”,虽然时间完全相同,但详略两部分的内容却大相径庭。其实所谓的新生并不是凤凰涅槃式的再生,只是顾准的应时之作,或许是顾准受不了亲情的折磨而出违心之论,也或许是被权力和话语霸权扭曲的人格分裂,是商城那种衰弱卑劣的延续与扩大。难怪有人怀疑存在过两个顾准,可是李慎之先生毫不客气地回敬“只有一个顾准”。这一切只有顾准知道,因为他太孤独了。他有同道吗?或许有吧!有道者不孤。是当年的遇罗克,是当年的杨小凯。一个因为一篇“戳穿”的《出身论》而献出年轻宝贵的生命,一个因为一篇“探询”的《中国向何处去》而锒铛入狱,空耗十年大好青春时光。他们的一生注定是壮硕的,尽管短暂。诚如哲家所言,真理就是生命的终极,自由就是“去存在——去死亡”(海德格尔)。新生日记中虽然大多是违心应时之论,但仍不乏性情和血性文字与真知洞见。在1970年元旦顾准写道:“一个人用生命写出来的东西,并非无聊文人的无病呻吟,那应该是铭刻在脑袋中,溶化在血液中的东西”,这就是顾准一生文字的自况自许,也是其忧患一生矢志不渝的追求。顾准对当时的经济和国际关系有鞭辟入里的分析。当时中国的境况是内外交困,内困源于无穷无尽的反右批斗和“文化革命”,外困来自美日的威胁和中苏关系的恶化。因此顾准对战时和和平主义经济作了指桑骂槐式的比较和评述:“20世纪20年代后的苏联建设是在和平时期按战时经济模型进行建设。其结果是众所周知的——苏联长期以来成为国际军火商,农业停滞,消费品生产永远落后于购买力的增长……征服太空的活动咄咄逼人,然而西红柿黄瓜面包问题迄今解决无望”,早年在综考委时顾准已对苏联的经济模式和帝国主义性质有所警觉,顾准在自述里说:“这次参加考察(雷琼热带植物资源考察),确实使我对赫鲁晓夫的苏联的大国沙文主义和不负责任的态度,增加了一层认识”,也正是因为反对苏联对我国黑龙江流域水资源的侵犯而被打成右派,在劳改时仍九死未悔,依然探求是非曲直和真理之光。此时他对西方和平经济的洞见同样入木三分,从斯密直指凯恩斯,“十八世纪末期,Adams.mith的世界主义价值理论,曾经碰到List的国家主义的生产力论的抵消。List的理论实际上至今为止,还是一切发展中国家经济建设的理论指导。二十世纪中期,Mashall的自由竞争十全十美论,曾经受到Keynes的抵抗。Keynes理论自命为世界主义,实际上是国家主义的(他吹嘘重商主义并非没有道理)。所谓自诩为世界主义,这是因为他表面上只为治疗危机,而不涉及扩军备战问题。所谓实际上是国家主义的,这是因为遵循他的方向指导国家经济的,无不以国家的政治霸权为目标。”顾准自信迄至当时世界上尚未有关于这些问题的理论研究,这是预言,今天的事实正在印证三十多年前一颗求智之心的孤夜深思和对人世的不离不弃。顾准对亚洲形势、蜡山芳郎的言论和日本的崛起、日美关系的紧张都言之凿凿,他断言:日本岛国的狭隘气局不可能成为世界的中心,言下之意此重任必在我巍巍中华。他对波兰哥穆尔卡倒台的慨叹是:“一个民族,抛弃了建国的理想主义,单纯从物质上追求超级大国的地位,企图用军事优势来支配他国,而且长期用大炮来代替牛油,用悬殊至极的报酬制度吸引达到这个目标的Brain(智囊),这确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国家。”顾准只能含沙射影,因为苏联模式已经嵌刻在每一个社会主义国家的血肉之中,他多么希望中国能早日走上正轨。当顾准的思想翱翔千里之外时,身边的事情却苦苦地煎熬着他。1969年顾准要求见妻儿,被一再拒绝,以致酿成其终生遗恨。妻子自杀身亡而不自知,儿女也以这样的父亲为羞耻。这里没有所谓天道,毛泽东说:“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顾准沧桑了,却看不到云。商城和息县,顾准两度患肺炎,过度的批斗折磨和劳动,生活的营养不良,使病情恶化为癌,乃至最终夺走顾准“正当时”的思想生命。
  北京日记完全是顾准发奋学习的生活写照,全是一句话,有些只有一个书名。顾准在1972年的特殊环境里存在的空隙开始其在商城定下的十年研究计划。此后顾准所读之书全是哲学,历史和政治学,必然包括中国古典文学,因为他要探求中国问题的解决之道。顾准虽在病中,读书之勤很是令人叹为观止,读书数百本,译著亦多。以图书馆为家,风雨如晦,亦风雨无阻。在这时期顾准与陈敏之的通信就是“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其译文涉猎甚广:经济学,历史,政治学,还包括宗教(基督教)。顾准终生都在“探求中国当代和未来的许多根本问题”(陈敏之),一个最重要的就是鲁迅的“娜拉走后怎样?”中国的人们何以会遭受如此的血泪史?
   日记后附录了其译文《基督教》,作者是乔治.卡特琳。这编译文传达了顾准至死不渝的追求,也让我们理解真正的基督教。或许顾准是无神论的,但他对基督教的内涵的体悟是信仰式的。毋宁是基督教提供了博爱,平等,虔诚,“生命的道路,是借合理的信仰获得拯救”这也是西哲们日思夜索的共同问题,是形而上的超越追索。基督教的“原始精神是和平主义的和共产主义的”,或许顾准对当时的社会主义大建设是谨慎乃至怀疑的,他对陈敏之说:“我们不要轻信什么共产主义,否则很容易沦为专制独裁的工具”,这句话针一般的扎在我的心头,以致我一碰到集体的狂欢(活动),就怕得像只过街老鼠没命地逃窜。关于历史上的宗教战争,我曾与一位研究俄罗斯东正教的教授讨论过。我认为宗教战争是非宗教因素引起的,宗教成为了战争的外衣或替罪羊,宗教不再是无所不在的信仰,而是人类厮杀的借口,诸神之争只是人之争的神圣化。没有信仰的人会无恶不作,我们需要一个彼岸的依托来观照和约束“此在”。诚如卡特琳所说:“凡是推选出来的,完全宗教的,亦即凡是神命的,决不是持戈作战的”,后来我又在维特根斯坦那里找到了证词:“宗教的狂热是非宗教的狂热”。顾准翻译这篇文章是对所信仰的的一次曲回地宣扬,是在专制与极权的黑幕上笔划超意识形态话语的个人自由主义之思的可能。“生命的道路是同情而不是冷漠。教会的突出贡献是断言——比Socrates所持理由广阔得不可比拟——灵魂不灭,也就是断定个人的不可计量的价值”,“然而基督教却与此(柏拉图的正义观)相反,把它的精髓放在拯救教义上。它在每个人身上寻找潜在的本质。它坚决主张,真正神的正义是个人的,无论在尘世里或天国中,无论是现在还是最终,正义总是个别的落实到每个人身上,与此相似,荣耀总按照他决意去做的程度归属于他,纵然他的决议在环境中被压倒了。”这活脱脱就是顾准血泪阳刚的生命评注。顾准的荣耀完全归属于他,而不属于中国,它随着顾准的灵魂已然进入了天国。尘世里只是多了一重罪恶,多了一次思想大屠杀,多了一次历史的打劫,多了一次人间惨剧。他不属于“我们”,他是另类,是先知。因为“这个社会最需要思想家的时候,这个社会却已经把它产生的思想家悄悄扼杀了”(朱学勤)。刘小枫在驳斥别人抛给他的“神学救国论”时说:他并不相信宗教可以救国,宗教只可以拯救个人。在集体疯狂失智的年代,个人主义不为所容,顾准注定孤身鏖战。在现实中觅不到同志,便把思想的出口对准了基督教,正是这强烈的宗教式的个人主义自由信念支撑着炼狱中的顾准。
   在商城的劳改中,顾准便立志战斗“做一个历史观察家”,“新局面开始前沉默自全,跟着走,记录历史,是这时期的历史能为世所知”,“至少应该记录一个时代的历史给后来者一个经验教训”。1960年1月6日顾准写下了“No Reason to Be Weak and Mean(没有理由妄自菲薄)”。他要“继续这个态度,潜心研究十年”,此中蕴藉着顾准.多少的乐观和自信,即此前他认定的Stalinism不是时代潮流,“结果必将以坦率、开明、宽恕、人道主义,文明的方向来代替目前说谎、专制、严刑峻法、无限制的斗争,黑暗的办法来完成历史的使命”。然而上天这个吝啬鬼并没有假之以年,天忌英才,天不仅仅是自然,更是国家机器和权力系统,难怪悲愤的朋友说“顺天者贱,逆天者贵”,信哉!
   弥留之际,顾准对陈敏之说:他并不怕死,唯一感到遗憾的是对于学术和政治无能为力了。“我们的信仰是忠于真理,我们的任务是追求和坚持真理”(甘地),对真理有所追求的人必将无所畏惧,“唯一值得恐惧的就是恐惧本身”(罗斯福)。顾准没有畏惧,在反右中;顾准没有畏惧,在“文革”中;顾准没有畏惧,在与病魔的殊死搏斗中。“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其志也”,顾准是孔夫子“智者,仁者,勇者”的三位一体。
  顾准在三十多年前预言“历史要重写的谎话连篇,哀鸿遍野,这一段历史如何能不写?”或许顾准日记就是一部中国现代化的稗史,他不仅记录了历史,更是创造了历史,顾准填充了空白的当代中国思想史。历史都是血染的遗迹,你信吗?鲁迅是战士,顾准是信徒,中国人的罪孽因为顾准多少得到了清洗(庄周)。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然而,易山易水易朝代,鲁迅走了,顾准也不会回来了。在没有英雄的时代里,英雄的来路早已荒芜,我只能独自哀悼英雄们那渐行渐远的背影。
   三十年随风已逝,顾准的思想和人格品性滋养了几代中国人,据说《希腊城邦制》一书在八十年代初的大学校园内广泛流传,而如今的大学已经没有了启蒙的表征。“顾准热”作为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风景已经成为历史。当尼采说“上帝死了”时,人类没有了虔敬,当福柯说“人死了”时,人类丧失了灵魂。在后工业文明追求解构的氛围里,在集体狂欢和转瞬遗忘的语境下,没有完整的真理,也没有绝对意义,顾准的思想或已是明日黄花,或已成为常识增量,我们只是存活在碎片里,我们只能寻求关于碎片的知识,我们只能踏上“各自的朝圣路”。然而解构主义大师德里达说:“没有无记忆的解构”,“解构是一种肯定,一种投入,也是一种承诺”。所以当顾准在历史经验里惊鸿一瞥之际,我宁可死死揪住他曾投下的一缕光丝,以一个后来者之身在深夜里凭吊那个三十年前游离这个世界的铮铮孤魂!
   曾慧生 2004年12月3日
   于北京师范大学

1959:谁在思考 ——读《顾准日记》札记

文:谢泳

  《顾准日记》终于出版了,由《顾准文集》到《顾准日记》,我们终于有可能走进这位在逆境中独立思考的知识分子的内心世界。日记是很私人化的文本,它是一个人真实的心灵记录,因为它首先是写给自己的,日记的命运作者无法预料。我们眼前的这本《顾准日记》,真实地记录了一个时代,真诚地记录了一个知识分子的思考,这个幸存的文本,充满了血和泪,它应当成为知识分子最该读的一本书。
  进入顾准的精神世界,我的第一个感觉是在那样的年代,有那么多的诺言,有那么多的大话,但谁在真正关心着中国底层的平民?并思考着中国的命运?不是政治家,更不是政客,而是一个身处逆境的知识分子——顾准。
  《顾准日记》中出现最多的两个词是哀鸿遍野和斯大林主义,了解这两个词的含义,才能逐步进入顾准的精神世界。
  1959年1月9日,顾准说:“细细辨察,虽然国庆建筑与哀鸿遍地同时并誉,人们对此联想还并不多。这证明Stalinism(斯大林主义)在中国还有生命力。”“哀鸿遍野,我努力求饱,有些说不过去。陈毅宴会,还有著名演员演出助兴。……”顾准日记中不仅真实地记下了他所目睹的河南农民的生活惨状,而且贡献了他的理论思考:

    中国农民过着糊口经济的生活,他们中间的知识分子同样不懂得这个
  问题。他们从糊口经济的立场出发,在土地革命的旗帜下做出了重大的贡
  献,结果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回过头未,以强力未打破糊口经济,代替圈地,
  代替羊子吃人的是在饥饿状态下上山炼铁,与7000万人的大兴水利,而且,
  还要在政治上给以资本主义自发的称号。

  若说农民留恋生产资料私有制,那么这个称号还可以说得过去。现在根本不是这个问题。像农村那样“组织集体生活”,城市工人必要引起暴动。
  顾准1959年写于河南商城的那些日记,可以说是他思考中国农村问题智慧的结晶,顾准敏锐的思维,犀利的眼光,使他在许多问题的思考上,超前了后人二十多年。顾准受到中国知识界的敬重,除了他的人格力量以外,与他在理论上的深度是分不开的。40年前,顾准的思索,今天读来,还让人怦然心动。他说:

    从这里, 不仅证明了Stalinism(斯大林主义)的活力,也征明了宣
  传与教育的力量。
    人们硬是歌颂十大建筑,而又以农民的艰苦生活当做献身精神的原动
  力。
    应该承认, Stalinism(斯大林主义)是今天的时代思潮,我必须充
  分懂得这一点,以此为根据来决定人的行动。同时也应该记录到历史中去。
    Stalinism(斯大林主义) 终究还有生命力,这是可悲的,但同时也
  是一件可喜的事。若没有一定的宗教情绪,某些崇高的情绪,在知识水平
  低下的人们中间是不容易产生的。
    而且还有一个大问题,中小型工业的农本主义极不明确,相反,无论
  在中小点的建设目的,都是大会堂式的现代化——拼命的刮削农村来进行
  建设,而建设本身便是建设的目的。
    土包子而怀抱城市中心主义是极其可怕的,对农民真是天大的灾难。
    愈是农村愈严重,愈是不按价值规律,只能在指定地点吃愈为严重。
  那么,一把卡住农村全村人口吃饭问题的公共食堂,怎能不成为横行霸道
  的权力的来源,与道德败坏的泥坑?
    中国又是一种,而中国较之斯大林为尤左。其实原因也简单,因为集
  体农庄在苏联已足以解决商品粮食问题,在中国,若不“组织生产又组织
  生活”,商品粮并无保障,归根到底还是人口与土地问题。难道社会主义
  也是愈到东方愈野蛮吗?

  以上这些话是一个知识分子40年前发出的声音,虽然当时不为人所知,但它说明,在那样禁锢的年代里,还有顾准这样的知识分子在追求真理。追求真理的勇气和信念,使中国当代思想史不再成为空白,仅此,顾准就足以让当代知识分子肃然起敬。
  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思考,不是所有的知识分子都有思想家的气质,顾准的意义在于他不仅超越了时代文化禁锢和物质贫困的局限,执著地将眼光投向世界,更在于他始终怀有对底层贫民生活的真实感受,这一点在他同时代的知识分子中是非常令人敬佩的。读《顾准日记》的时候,我总想到离开他的日记,去看一看他同时代其他知识分子是怎样感受现实生活的,我想到了《竺可桢日记》。1956年,顾准曾和竺可桢在科学院综合委员会工作,竺可桢是早顾准一代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但他后来好像失去了对现实社会的批判性思考。我比较了1959年12月31日竺可桢和顾准同一天的日记。竺可桢的日记是这样的,当天竺可桢参加了由郭沫若主持的宴请苏联专家的晚宴。日记这样写到:“膳后已8点半。院预备了游艺节目,有民族歌舞与独唱,钱学森夫人蒋英也唱了两支曲,与游艺并同时进行跳舞。……直到12点。进至1960年元旦时,郭院长已和陈副总理至人大会堂,由张副院长祝大家新年快乐后,又进行了一小时的跳舞,一点始回。”接下来竺可桢真实地记录了大跃进以后的情况,他说:“酿成阳历年市上买不到蔬菜、肉、蛋的现象。”就在这同一天,顾淮当年的朋友和同事与党和国家的领导人及苏联专家晚宴、游艺、跳舞的时候,远在河南商城劳改的顾准在日记中写到:“长竹园的人们,下午三时左右回来,我虽然吃了10两午饭,还是随着吃了一顿。……八时半,还有一顿糯米稀饭。机不可失,必须去吃。”朋友们歌舞欢唱的时候,处在饥饿之中的顾准在想什么呢?请看下面这样的文字:

    东西方相互渗透之说,已为西方学者所传播,苏联的一位作家专门写
  东西加以驳斥。
    经济发展的阶段论与东西方渗透论,很有兴趣的题目,我是基本上属
  于这个类型的。
    就算是花岗石脑袋吧。
    我将潜伏爪牙忍受十年,等孩子们长大。
    继续这个态度,渗心研究十年,力争条件逐渐好转以有利于我的研究
  工作。这才是我的真实的努力方向。
    所以要争取经过经济研究所到北大或复大去教书去。
    现在弄不清的是回京后,如何安排我。到南口去也好,当资料员也好,
  总比在劳动队强。在劳动队的艰苦的日子里,凭站岗的时间写,凭田野休
  息的时候读,仅有的资料是人民日报,也不曾中断我的观察与研究,今后
  还有什么因难环境可以难倒我呢?

  我无意责备顾准受难时那些处境尚好的知识分子,但面对顾准留下的思考,他的形象无疑显得高大。别样的知识分子很多,而顾准这样的很少很少,因而我们的思想遗产也就不够丰厚,所以今天的每一个知识分子都应该格外珍惜顾准留给我们的思想遗产,因为这些东西——用顾准的话说:“一个人,用全部生命写出来的东西,并非无聊文人的无病呻吟,那应该是铭刻在脑袋中,溶化在血液里的东西。”
  《顾准日记》就是这样用生命写出的,这样的书是永远有生命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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