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沈从文晚年口述》 文:苏七七
出处:声色笔记
在书店里看到《沈从文晚年口述》。封着塑料薄膜,不能打开进去看,但不犹豫就买下来。
这本书是沈从文晚年几次谈话的整理汇编。——谈到文学的不多,他说:“我的写作应该说是失败了。”在湖南博物馆的谈话说的是古代服饰:“我是一个迷信文物的人”;在《湘江文艺》座谈会上谈到些经历:“好像是一切不离开人情吧。”话都说得平淡,说到什么觉得好的地方,常常“唉”一声。满心悦服的叹气。
较好看的是两篇:一篇与金介甫的对话,说到许多陈年旧事,有史料意义。一篇在火车上与王亚蓉的对话,回忆起下放干校的那些日子。
他说到下放的时候,一个人住在一个大教室里,“看着窗子上有几个大蜘蛛慢慢地长大了”。不过他心里头总是有他安好的地方:“这面窗子还可以每天看见一只大母牛,每天早晨还可以看见牛,那个大牛、小牛都庄严极了,那个地方的牛都大极了,是花牛,美极了,一步一步带着小牛吃饭去。间或还能看见一些小女孩子梳着两个小辫辫,抬砖头拣树叶子。”——让人回想起《从文家书》中优美的篇章。少了年轻时自我与自然在互相映照中发现的欢喜,多了晚境中彼此的静默安慰。
这样一个人放弃了写作,去做文物研究。有让人觉得惋惜的地方,可又觉得是这是他给自己安排的最好的选择。他是一个艺术家,能创造、理解、欣赏美。如果不能再以创造美为自己的职业,那就退一步去,找一个卑微的位置,让自己能悄悄地理解美、欣赏美,并且在整理与研究工作中保持着自己的感受力与思想力。他对人工美的欣赏是从对自然美的欣赏中生发出来的,趣味偏向于他心目中希腊小庙那样“精致、结实、匀称”的类型,并且由于其中所蕴藏的“人性”,更带有一种欢悦与骄傲。
这本《沈从文晚年口述》还附一张CD,是当时说话的录音。说话慢慢的,南方口音,也还听得明白。他这么说起:“我的思想比较落后,也许是严重落后吧!所以到了解放后我就离开了写作,又不能做空头作家呀!因为没有生活,思想又比较保守,一下子适应不来,就转到了历史博物馆工作。”这话说得谦抑,可也还听得出其中的倔强。
沈从文去世后,张充和寄来挽联,上句写:“不折不从,亦慈亦让。”——他的这个姨妹真懂他。这句话正可以用来解释他为什么不再写小说,又为什么能在研究文物中度过了后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