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苏七七
出处:声色笔记 2004.4
这本书的作者费慰梅,是美国著名汉学家费正清的夫人,也是一位研究中国古代艺术的学者。1932年,新婚的费氏夫妇在中国学习期间,认识了梁氏夫妇,彼此结下了深厚的友情,此后动荡的半个世纪中,一直保持着密切的交往和联系。费慰梅写这本书回忆两位朋友,说:“我们比他们多活些年原本不足为奇,因为在追求理想目标的过程中,他们历经数十年的军阀混战、日本侵略、国共内战,最后病魔缠身给压垮了。我写这本书的目的,不仅是为了追述他们及其他人的命运,而且也是为了纪念他们的成就、创造力、仁慈,以及去撑他们勇气的幽默感。”——这本书记下的不只是他们的交往,可以算是梁思成与林徽因的合传。其中的资料来源,前面大部分来自于费慰梅对梁思成的一次采访:1947年,梁思成最后一次赴美讲学,临别之际,他们都明白此别难以再会,长谈了一个下午与一个晚上。留下的记录成为这本书的最初架构。而梁思成最后的经历,来自于林洙的补充。
费慰梅写这本书,带着一个学者的认真与严谨,也带着一个朋友的理解与欣赏。她的叙述是清明而又亲近的,微微带着“昔人已乘黄鹤去”的惆怅,但那些美好的人与事又让人欢悦、得到鼓舞。——他们的成就,他们的品格,他们对待事业、生活与情感的态度,可以使每一个人,都体会到作为一个“人”可以达到的美好。
应当说,那一代人是让人怀想的。在北京的林徽音的“太太客厅”里,曾经集合了一批的文化精英。徐志摩、金岳霖、张奚若、陶孟和、沈从文等等,他们适逢一个碰撞的时代,在传统文化中成长,在西方文化中洗沐,天资得到了充裕而自由的发展,产生出丰沛的智识与情感。——自然,林徽因是他们的中心,她以她的美丽与才华得到拥戴。
这本书里所写的林徽因,是我读过的最好的林徽因。费慰梅未作评论,但我们还是看到了一个女性的成长:她的美所经历的各个阶段。而我认为,林徽因最美的阶段,恐怕并不是在徐志摩所爱恋的十六七岁时,而是在家国生变,经历忧患与贫病,她渐次体现出来的坚韧与 意志中呈现的美。——她总是保持着敏捷的感受力与积极的行动力,对现实的抗议与对未来的信心。那样多的人爱她不是没有理由的,她的魅力在于一种从内到外的美,以及对于美的坚定的感受与建设。——或者说,她能将美溶解在生活中,通过一个女性的身体、思想与生活,搭建起形上与形下的桥梁。
抗战中,营造学社南迁昆明,林徽因不再是客厅里的太太了。费慰梅说:“战争、通货膨胀和原始的生活方式,已把梁家变成了穷人家。”而林徽音的一天,是在“洒扫、擦地、烹调、课子、洗衣、铺床中如走马灯过去”。但她还在写诗:
“缺的是干柴、是杯水;麦面……/为这吃的喝的,本说不到信仰,——/生活已然,固定的,单靠气力,/在肩臂上边,来支持那生的胆量。
明天,又明天,又明天……/一切都限定了,谁还说有希望,——/即使是做梦,在梦里,闪着,/仍旧是这一粒孤勇的光亮?”
这“孤勇的光亮”,是病弱的林徽因所还能坚定地希翼着的,而同时对于中国来说,这样一批人,同样也是“孤勇的光亮”。在战时,他们还坚持出版了两期《中国营造学社会刊》,成就得到了国际学术界的赞扬。然而对于梁思成与林徽因来说,他们的勇气确实孤立无援,——他们此生最大的悲剧,也许在于战后,眼见着古建筑的被拆毁。林徽因与当时的北京市委书记彭真抗争,给我们留下的是一句悲痛的话:“你们现在拆毁的是真古董,有一天,你们后悔了,相再盖,也只能盖个假古董了。”
在自然与历史之间,人寻求着生,也寻求着美。而建筑立在大地之上,见证着人的智慧,也见证着人的愚昧。错误不可弥补,但却需要反省。读一读这本《中国建筑之魂》,我们应当能够更多一点地,从美的角度,体会到应尽的责任与可能的建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