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苏七七
出处:声色笔记 2004年4月
很长一段时间,我有一个关于温源宁的极其错误的印象。——我总以为这位北大英文系主任是一个英国人。当买到这本英汉对照的《不够知己》,在序里头读到:“温源宁,广东陆丰人,生于1899”时,真是大吃了一惊。不过这位温先生,没有留下什么中文著述,只以一本臧否人物的英文小册子传世,英文造诣应当比中文高得多。林语堂的女儿林太乙这么写温源宁印象:“英国剑桥大学的留学生,回上海之后,装出的模样,比英国人还像英国人。他穿的是英国绅士的西装,手持拐杖,吃英国式的下午茶,讲英语时学剑桥式的结结巴巴腔调,好像要找到恰到好处的字眼才可发言。”这样的恶评,说起来,倒是有几分温源宁的腔调呢。
只是温源宁骂人,不会这么直,这么白,他一定是要绕个弯子,不动声色,力求骂得巧骂得好。对于他来说,找到恰到好处的字眼来骂人,也许是一桩乐事。收在《不够知己》里一共有43篇短文,有褒有贬,而表扬稿远不及批评稿。批评人事,最能体现一个人的观察力与洞察力,温源宁在批评上展现出来的才华,确实也是英国式的冷隽。
举一个被他批评过的倒霉家伙作例子吧。这一位,姓陈名源,字通伯,在二十年代著名的《现代评论》周刊主持《闲话》专栏。——他最有名的闲话当然是关于鲁迅的:“鲁迅先生一下笔就想构陷人家的罪状,他不是减,就是加,不是断章取义,便捏造些事实。他是中国‘思想界的权威’,轻易动不得的。”就这几句话看来,陈先生的笔锋也闪着些匕首的刃光。不过落到温源宁的笔下,他成了这样的一桢侧影:“体形消瘦,中等身材,面色苍黄,显然,陈先生天生不是户外工作的材料,只适合做室内工作。一离开椅子,他就不是他自己了。一坐上椅子,他就百事可为,可以说话,可以阅读,可以讲课,我甚至想说,还可以打一架。”——这些个话说得全不见刀光剑影,却是隔山打牛,功力深厚极了。
《不够知己》里最著名的两篇文章,一篇关于胡适,一篇关于吴宓。林语堂好事,把这两篇文章都添油加醋地翻译过。适之先生一贯蔼然可亲,想来不至于计较这些游戏笔墨,况且文中透露一点“怜女生衣单,下讲台为之关窗”的八卦,也是温柔敦厚,无损形象。可雨僧先生被说成“脑袋的形状象颗炸弹,也象炸弹一样随时可能爆炸”,忍不住就愤起反攻:“温源宁一刻薄小人耳!纵多读书,少为正论。”可是这篇文章倒真是一篇透辟的心理分析小范文,里头说“他承认自己是个热诚的个人主义者和古典主义者,但是从气质上看,他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浪漫主义者!由于吴先生是如此真诚和表里如一,以至于他让每一个人都看到了这一点,他自己却没有看到!”——这倒象是安徒生童话里头的那个孩子,把一个大家都知道的事情说出来的神气。而且最后建议吴先生投身到户外美丽旷野中去,也算得上一个真心实意的医单,并没有挖苦讽刺的意思。
说到底,温源宁挖苦的最厉害的人,都是些七窍玲珑的聪明人——象雨僧这样的痴人执人,他倒是不至于存心下手。不过,在那个时代,最七窍玲珑的一个聪明人,钱钟书,却不见温源宁下笔,实在可惜。我私心揣测他们私交不错,钱钟书还为温源宁的英文原版写了书评,《不够知己》这个译名,也出自于钱氏之手。《围城》与《不够知己》,在有些地方,气味有些相象,是纯正的“讽刺”,而不是“幽默”——幽默里头的同情,在这两位身上是找不到的,他们做人都不厚道。
岳麓书社出的这本《不够知己》,因为有英汉对照,加上人物简介与注释,把一本小册子做成一本相当厚的书。这样的书,真是很宜“英式下午茶”。聪明的机锋,高雅的八卦,如果有几个对民国人物有兴趣的朋友,很可以用来下一壶茶,一碟点心与一段无事无聊的时光。当然,不妨加上半片柠檬,取其尖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