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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荣挺进
出处：文汇报 2006年3月

    读鲁迅小说，难得读到有关笑脸的描写。即便写到，也多半让人不自在：孔乙己常常遭遇嘲笑与哄笑，赵七爷笑得幸灾乐祸，久别重逢的润土欢喜的笑脸底下有凄凉的恭敬……其实，生活中的鲁迅本不缺开心的笑。萧红《回忆鲁迅先生》开篇就有这样的描写：“鲁迅先生的笑声是明朗的，是从心里的欢喜。若是有人说了什么可笑的话，鲁迅先生笑得连烟卷都拿不住了，常常是笑得咳嗽起来。”鲁迅侄子周晔回忆鲁迅晚年放烟花筒的表情，极为生动：“各种绚烂艳丽的花纹和色彩映照在他的脸上，我突然注意到他的脸，表情是那么的慈祥，并且有一种不可形容的快乐，那么的天真烂漫。他的眉毛，他的眼睛，都在欢笑，……他的额上的皱纹，一条条的也都现出欢笑的样子，他整个的脸，是充满了自然与和谐的美”(《伯父鲁迅的二三事》)……

    但这些充满想象的文字记载到何处去求得印证呢？前不久面世的《鲁迅家庭大相簿》提供了有力的证明。《鲁迅家庭大相簿》是鲁迅家庭历史照片集，该照片集全面呈现鲁迅先生成长、生活、工作的方方面面，书中除收录迄今发现有关鲁迅先生的照片外，还首次公开许广平及其家人照片340余幅。全书共有百余幅照片是首次公开发表。其中，鲁迅的22张“笑脸照片”尤其引人注意。

    且挑出几张来看看：

    大相簿第55页刊载了一张鲁迅与木刻讲习会会员合影，阳光下，鲁迅身着白色夏布长衫，站立在13位学员中间，清瘦的脸上一副满足的笑颜。站在鲁迅身边的内山嘉吉后来在《鲁迅和中国版画与我》讲述了鲁迅如何鼓励自己讲课，如何热心扶持这些学员，直接描写到这照片上的笑脸——“他那种喜形于色，显而易见，简直像小孩子出外郊游或者过斋节那样兴意盎然。”

    木刻家白危1936年10月10日《记鲁迅》记录了10月8日鲁迅参观“中华全国木刻第二回流动展览会”的情形：“谈到翻印画册，他就现出稀有的快乐，笑得两眼变成一条缝。”这笑来自他“老是吃亏”，赔本印制好几种版画集通通送了人；说起因为办木刻画展，和当局捣乱，“他大笑起来，笑声淹没一切。”这情形，就在大相簿第72至74页所收4幅沙飞所拍的现场照片里，这些照片定影着鲁迅的微笑和大笑，也见证了鲁迅为青年木刻家的成长献出的热情和智慧。

    大相簿第53页收录了两张鲁迅与冯雪峰家人的合影——1976年文物出版社出版的《鲁迅》也曾收录一幅他们两家的合影。从题字款式来看，两本书里的3张照片极有可能是由同一底片洗印出来的。两个席地而坐的男人，挨着他们的妻子和孩子。比照之下，文物版照片显然做了裁切。大相簿题“鲁迅全家与冯雪峰全家合影”，文物版题“编完《前哨·纪念战死者专号》后的合影”。冯雪峰在回忆中难忘鲁迅的微笑，而在这未经裁剪处理的大相簿里才还原了他的热诚和平静。

    仔细翻看书里鲁迅的22张笑脸，其中4张是与家人的合影，5张和日本朋友在一起，8张在年轻的朋友中间，5张为单人照(多半为友人所摄)，而工作合影或应酬照相，似乎无一笑脸。鲁迅在家人、友人(特别是他所欣赏的日本友人)、年轻朋友(那些青年作家和画家)中间，是温厚、慈爱和快乐的。鲁迅的笑脸因满腔的爱与关怀而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