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哂翠
出处:新华论坛读书沙龙 2004年2月
我为杨绛先生的文字倾倒。
早在读《干校六记》和《丙午丁未年纪事》的时候,就深深喜欢上杨先生的笔调,无论是写干校里的困苦,还是写文革中的屈辱,字里行间总是洋溢着乐观幽默积级向上的情绪,而从不流露任何伤感或低回。这就是杨先生与其他作家的不同之处。
读《我们仨》,我怀着一种虔诚。
这是一本奇特的书。开篇从一个老年凄惶无奈并反复出现的梦写起,预示了三口之家的不测。紧接着,一个神秘的电话,似一道不可违抗的命令,骤然把一个欢乐的家庭匆匆引上了“古驿道”。
我似也随杨先生走了去。杨先生写得幻幻真真、迷迷离离,我也就出真入幻、恍恍惚惚;杨先生写得时梦时醒、千回百转,我也就梦醒梦睡、东奔西走;杨先生写得虚虚实实、亦歌亦哭,我也就忽实忽虚、泪流不止。 我仿佛看到,“我们仨”在那些艰难困苦的岁月里,怎样的在绝望中充满着希望,又怎样的在希望中承受着绝望;我仿佛看到,杨先生以一个江南女子的柔弱之躯,怎样的承担着痛失爱女、又痛失爱夫的至伤至痛!仅仅读一下这样的标题,你就会为之动容的:我们俩老了。我们仨失散了。我一个人思念我们仨。杨先生以九十高龄写下这样的文字,可谓字字滴血声声淌泪,想杨先生定是哭成此书!
当钱瑗“带着爸爸妈妈的祝福去”了时,天边,依稀传来杨先生如歌的低吟:“我的手撑在树上,我的头枕在手上,胸中的热泪直往上涌,直涌到喉头。我使劲咽住,但是我使的劲太大,满腔热泪把胸口挣裂了。只听得噼嗒一声,地下石片上掉落下一堆血肉模糊的东西。迎面的寒风,直往我胸口的窟窿里灌。我痛不可忍,忙蹲下把那血肉模糊的东西揉成一团往胸口里塞;幸亏血很多,把滓杂污物都洗干净了。我一手抓紧裂口,另一手压在上面护着,觉得恶心头晕,生怕倒在驿道上,踉踉跄跄,奔回客栈……”“老人的眼是干枯的,只会心上流泪。锺书的眼里是灼热的痛和苦,他黯然看着我,我知道他心上也在流泪。我自以为已经结成硬块的心,又张开几只眼,潸潸流泪,把胸中那个疙疙瘩瘩的硬块湿润得软和了些,也光滑了些。”
当杨先生心绪归于宁静,娓娓追忆往事时,我的心也平静下来。我又随着杨先生的笔触,读到她和钱先生幸福的婚姻,双双远游的留学生涯,以及钱瑗的出生、成长和成功,读到了一个由两位研究员、翻译家和一位教授组成的家庭,是那样的正直善良,真诚勤奋。并又一次领略到杨先生温婉幽默的风格。
掩卷沉思,如今,谁家不是“我们仨”?谁又不是走在“古驿道”上的匆匆过客呢?只不过杨先生的“我们仨”,在“古驿道”上往返奔波格外的漫长,格外的辛苦。而杨先生的“我们仨”,比我们活的更充实、更有成就;生命也就更有价值、更有意义。
杨先生最后写到:
“人世间不会有小说或童话故事那样的结局:‘从此,他们永远快快活活地一起过日子。’人世间没有单纯的快乐。快乐总夹带着烦恼和忧虑。人世间也没有永远。我们一生坎坷,暮年才有了一个可以安顿的居处。但老病相催,我们在人生道路上已走到了尽头。
一九九七年早春,阿瑗去世。一九九八年岁末,锺书去世。我们仨人就此失散了。就这么轻易地失散了。‘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现在,只剩下我一人。”
读到这里,我再一次不能自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