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秀珍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4年12月
很多时候,我们宁愿让所景仰的人留在想像里,在那里他们美丽而丰饶,而现实的逼视会使他们变得无聊而琐屑。就像我们看到大师的自画像,一个眼神、一具烟斗也会生出无限意义,但一旦我们走进大师的生活,那层眩目的光环顷刻间消失殆尽,一阵失落袭来,令人无限惆怅。正因如此,我常常犹豫不决,一方面怀疑我们接近大师精神世界的可能性,另一方面,那就是宁愿保留罗兰·巴特的所谓的恋爱般的幻觉。
当我们一次又一次地阅读余华,一次又一次地体味令人震颤的暴力,一次又一次地回味在空旷的雨夜里,那孤独的无依无靠的令人无处躲藏的呼喊声,不禁常常暗自叩问,在余华的世界里,那是一番什么样的景象。洪治纲的《余华评传》选取余华文学创作的关键生平环节,结合作品分析,使我们有幸窥见余华逐渐丰盈的精神世界。
温暖而潮湿的小城,柔软而潮湿的河畔,微微振颤的木桥,这正是余华的江南。在这样曼妙的江南却如此频繁地发生暴力事件,《现实一种》《难逃劫数》《一九八六》等作品都充满激情地演绎人类内心对暴力的渴望。童年的余华胆小怕事,循规蹈矩,这样一个柔弱的童年居然潜藏着令人惊悸的暴力美学,这的确令人匪夷所思。作者洪治纲大概最热衷于对这种悖反的揭秘,他认为,作为一种性格上的自我平衡,胆小的人在内心中往往比一般人更加渴望强悍,也更加迫切地希望看到一种弱者胜利的荣耀。这种解释也呼应了余华的那句话:对于任何个体来说,真实存在的只能是他的精神。同样是胆小怕事的余华却经常在太平间里纳凉,这种奇特的经历意味着,胆小怕事只是对肢体暴力的回避,却助长精神上的历险渴望,太平间里那个纳凉的少年最终成长为那个可以冷静、无情地书写死亡与暴力的叙事者。
当人们无法选择自己的未来时,就会珍惜自己选择过去的权利,于是记忆与经验成为作家灵感的源泉,余华说,他的一生都在跟着童年走,后来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补充童年。童年的经验与记忆在想象力的驱使下,像是潘多拉的瓶子,它们被非顺序的叠加、重复、无限衍生、夸张虚构。洪治纲认为,成就伟大艺术家的不仅仅是童年生活,还有那伟大的想像力,对余华来说,想像力的动力就是精神世界和现实生活之间的紧张关系。他引证余华的《虚伪的写作》一文认为,日常生活是不真实的,只有人的精神才是真实的。若要保持自我的独立,只有逃离大众常识及日常生活,在惊慌失措中,向往事发出邀请。想像力就在对往事的缅怀中得到激发,语言放纵飞舞起来,经验和记忆纷至沓来,于是逝去的年华归来。
从《在细雨中呼喊》开始,余华仪式般地告别刀锋上的行走,进入创作的成熟期。在洪治纲看来,这部作品具有以下意义:其一,它是余华的创作由冰冷的暴力审美转变温暖的苦难意识的标志,此后对人性之善的呼唤代替了对人性之恶的快意的宣泄;其二,由此开始确立余华的悲悯情怀,这种情怀一直贯彻到《活着》《许三观卖血记》的写作之中;其三,由这部作品开始,余华的人物开始沿着自己的命运奔跑起来,这使余华的写作成为一种奇妙的体验;其四,通过这部作品,余华有效地缓解了以前先锋探索与传统写作之间的割裂状态,找到传统与现代之间的精神通道。到了《活着》《许三观卖血记》,除了苦难与悲悯,余华的创作逐渐增添一抹朴素的色彩,写作回到生存本身,生存就是承受苦难;除此之外,若能细数苦难中的缕缕温情,那便是幸福。
正像洪治纲所强调的那样,阅读在余华的创作中起着非同寻常的作用。从川端康成那里,余华学会描绘微妙的细部;卡夫卡激发他写作的自由,找到无所羁绊的“江洋大盗”的美妙感觉。余华对大师的阅读,如同洪治纲对余华的阅读,关注的都是大师的精神层面。不仅谙熟作家们的生存经历和作品内涵,还要揣摩和推测他们与作品之间的隐秘关系,尤其关注那些微不足道的地方如何焕发出勃勃生机;揣摩和推测作家的内心真实和心理危机。这样的阅读搭建了通往大师精神世界的一座桥梁,而读者也因此洞悉人所不知的艺术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