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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麦　田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5年3月

　　曾经作过多萝西·霍奇金的学生、后来成为萨莫维尔院长的芭芭拉·查普曼，有一次回忆自己在高桌上见到多萝西的情景，用了这样的句子：“年轻美丽，金黄的头发在阳光照耀下，像彩绘玻璃上中世纪圣徒的光轮一样罩在她头上。她独特的步调轻快而富于弹性。她有一个迷人的孩子气的习惯，对人微微一笑，眨眨眼，好像是你的同谋。”在《为世界而生》的封面上，我看到了多萝西的样子，微微笑着，带着一种很腼腆的宁静表情，目光温柔但却坚定。将这样一个文文弱弱的女子与化学联系在一起会让人有些于心不忍。因为在我看来，化学是一件很枯燥乏味的事，让那些与瓶瓶罐罐打交道的日子占去一个女子最美好的时光，生活未免太残酷了些。但事实却是，多萝西·霍奇金不仅与化学结缘，而且成绩出众。
　　世界上有一种情感来自一见钟情的浪漫，多萝西与晶体的缘分就是如此。11岁的时候，多萝西已经有了自己的小实验室。读到这儿的时候我追忆了一下我的似水年华，好像我在11岁那年还没学会用筷子，而多萝西在这个年龄已经能用灵巧的手来操控酒精灯试管以及各种瓶子，做实验给她的妹妹们看了。不过，多萝西所受的科学教育开始得更早。10岁时，她在一个小小的私人课堂上第一次接触到了化学。她和她的同学们一起动手制取明矾和硫酸铜溶液，然后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们看着溶液慢慢蒸发，逐渐显现的晶体如珠如宝闪耀着光芒。女孩子对美丽似乎总有一种出自天然的敏感与冲动。正是这光芒点亮了小女孩美丽温柔的眼睛，用多萝西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我这一生为化学和晶体所俘虏”。
　　不过，在多萝西进入牛津萨默维尔学院读化学专业之前，另一番经历显然对她产生了同样重要的影响。在她收到录取通知的那年夏天，多萝西随在杰拉什考古的父母一起踏上了一场探索古代世界之旅。当教堂渐渐展露出千年前的容颜，那些图案优美的嵌花人行道又一次抓住了多萝西的心。“中央广场的花纹是相连的八角形，镶着方形或菱形的嵌板，其间多有装饰用的图形……我开始思考，一个平面里两维顺序构成的约束条件……”她将那些嵌花图案画下来然后带到了牛津，这成为她最重要的绘画之一。芭芭拉有一次曾感叹多萝西“对古文物知道的比得奖学金的学生和两个读古典学的学者还多，这真是让人不知所措”，而这也应该归功于在父母那里所受的熏陶了。
　　多萝西就这样以一种感性的冲动而走进了理性的世界，但对这位聪慧细致的女孩子来说，她所拥有的不仅是冲动。一篇发表在1929年3月号《法拉第学会学报》上的文章让她在片刻间体验到了由欢喜而震惊再到启示的复杂心情。那篇文章阐述的是以X射线衍射观察到的晶体结构，而多萝西从中看到的是更深远的研究视野和她所要超越的局限。她无法拒绝美丽晶体的诱惑，并渴望看得更深更远，而现在X射线给了她一双洞悉晶体内部的眼睛。
　　我的朋友有一次曾无限感慨地说，一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牛人，她就很恼火，这当然是玩笑。但对于与多萝西一起工作的同事们来说，她的敏锐有时候也的确是令人恼火的。因为“当她看到一张关于某种全新的晶体那还湿着的振动照片时，只消粗略地扫一眼，就能在显然是谨慎地扫一眼后快活地断言那空间群应该是些什么东西，让那刚刚拍出这张照片的年轻人大为惊愕（甚至感到谦卑）”，然后当分析工作在几天后完成之时，人们会发现多萝西的判断是对的。假如有人愿意把这归于一种“女性的直觉”似乎也并无不可，但如果没有那些埋头于模型、仪器和图表的岁月，直觉也许将只是一朵飘忽于未知世界的云。
　　用比较正式的语言来描述多萝西的科学工作应该是这样的：她用X射线晶体学的方法，在1949年测定出青霉素的结构，1957年又测定出维生素B12的结构，并因此而在1964年获得了诺贝尔化学奖。时至今日，她仍然是英国惟一一位获得诺奖的女性。

　　但多萝西在实验室里收获的并不仅仅是科学上的声望与诺贝尔奖，还包括爱情。
　　1932年，多萝西来到剑桥，在J·D·贝尔纳的结晶学实验室工作。据多萝西自己日后回忆，她在此后开展的那些工作几乎没有一项不是从她与贝尔纳一同研究晶体时便开始的。而贝尔纳在实验室里所努力营造的宽松的气氛不仅使多萝西得到了良好的发展，而且也成为她后来建立自己的实验室时所参照的模式。但贝尔纳不只是多萝西事业上的导师。当爱情发生的时候，贝尔纳正与妻子和两个孩子一起生活。贝尔纳故事的女主角必须相信自由的不受限制的爱，而多萝西的理想则是一种长期的相爱关系，这种分歧最终促使她在与贝尔纳相恋两三年后做出了决定：让他那才智的光辉时常照射到她就足够了。在爱情里没有对错只有错过，但很难说多萝西因此而错过了什么，因为他们在日后一直保持的亲密友谊显然成为多萝西生命中一道美丽的风景。
　　多萝西所期望的长期的相爱关系后来在托马斯·霍奇金那里得以实现。这是一位有着理想主义的浪漫热情的青年。虽然他们在婚后时时要忍受长久的分离，但是这段婚姻对多萝西无疑是重要的。所以当托马斯在1981年去世之后，多萝西会疯狂地想念他，甚至在知道她只占托马斯爱情故事的一部分，也没有能减少她的悲伤。多萝西从未对谁说起过她过托马斯婚外恋情的感受，不过在家人看来，托马斯和多萝西都并不认为那是一种背叛。

　　在多萝西开始科学生涯的1920年代乃至其后的数十年间，年轻女子所能获得的机会远远谈不上平等。如书中所述，多萝西的实验室是一个“两性平等的避风港”，而她自己曾说她“从未觉得性别或婚姻状态曾妨碍了人们接受她作为科学家的价值”。她的成就令人瞩目，但她却不愿意被当作女性的楷模。当她于1940年代当选皇家学会会员的时候，她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当时，托马斯的表兄弟艾伦·霍奇金在给多萝西的贺信中写道：“你能够把照顾家庭与科学研究结合起来，是一件十分了不起的事情，更不用说还在大学里教书。晚上我得洗盘子的时候就会发牢骚。”
　　当多萝西知道已婚的女研究生拿的DSIR资助比她们同为学生的丈夫拿的要低时，她大为惊讶，这使得她在1955年曾插手她的学生詹妮弗·坎珀的事，但最终的结果正如DSIR的秘书所言，她赢得了一场战斗，但没有赢得战争。在多萝西的实验室，有许多女性科学家与她并肩工作，与很多同行一样，她们做出贡献却默默无闻。当此书英文版问世的时候，有人曾十分遗憾地指出，这些女性科学家们的名字在索引中是排在她们的丈夫之下。当然这是仅就英文版而言，中文版没有索引，也为我们省掉了一次遗憾的机会。

文：卢巧音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5年1月

    霍奇金传记的中译本出版太必要了，原因在于霍奇金为中国提供过许多具体的帮助，而我们对她知之甚少。霍奇金是中国“最忠诚的朋友”、英国惟一获得诺贝尔化学奖的女性科学家。她生前曾８次访问中国，１９５９年到北京参加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１０周年庆典；１９７２年在国际会议上率先宣布中国科学家已成功破解胰岛素结构，震动世界。去世６个月之前，８３岁的霍奇金还坚持抱病参加首次由中国举办的“国际晶体学大会”，以示支持。除了中国，她还热心帮助印度等发展中国家的科学研究。霍奇金从事晶体学研究，她发现了今天人们大量使用的青霉素和维生素Ｂ１２的结构，成为１９６４年度诺贝尔化学奖得主。

为什么是女性？

    关于霍奇金，有太多的话题。作为女科学家获得诺贝尔科学奖就很了不起。我们知道，自从诺贝尔科学奖１９０１年建立以来，包括物理奖、化学奖和生理医学奖等等，迄今为止共有近４００人获奖，其中只有１１人次是女性，居里夫人一人还得了两次奖。霍奇金是１９６３年来化学领域第３位女性获奖者。
    据《为世界而生——霍奇金传》的传记作者研究，中学时期，英国女生的数学成绩、科学成绩都比男生好得多。大学时期，女生更多的选择生物科学、化学，三倍以上的男生会选择学习物理。在生物学科上，硕士生和本科生的时候，女学生多一点，但是到了博士的程度，２０００年的数字，男生是５０％多一些，女生不足５０％，而工程类的差异更大，比例是８０％∶２０％。而生物学的教授，在英国，女性只占１０％，而男性生物学教授高达９０％。英国皇家学院中，女性５８位，占４．６％，而总共有成员１２７２人。这个比例和中国非常接近，中国科学院院士的评选从１９５５年开始，在文革期间停止，１９８０年恢复，从１９９１年开始每两年增选一次。历年（１９５５－２００３）共增选院士１０２７人，其中女院士４９人，所占比例为４．８％。
霍奇金在获诺贝尔化学奖时说过一句肺腑之言，“现在把我选出来了，让我在今天晚上向你们表示感谢，我非常希望，以后这种情况不应该是不同寻常的事情，而且也不应该说有更多的性别差异，以后会有更多的妇女从事相关的研究工作，他们从事的科学研究工作和男性是一样的”。
据我国学者的研究，从世界范围来看，女性在科技界不仅遇到门槛问题，即进入科技界的门槛较男性或较其他职业更高。同时还遇到所谓“玻璃屋顶”问题，即看起来似乎没有限制，但实际上女性的职业提升是受到很多限制的。霍奇金的经历使我们再一次关注“女性与科学”的问题。但是，霍奇金自己并不愿意作为一个女性被谈论，她是一名科学家。

为什么是霍奇金？

    霍奇金１９１０年５月１２日出生于埃及开罗。她的祖先原籍西非，父亲是一位研究古典艺术品的学者和考古学家，母亲是一位普通家庭妇女，是当地闻名的善于描绘、设计各种花卉图案的手工艺能手。霍奇金是这个家中四个女孩的老大，她没有哥哥或弟弟。霍奇金从小就帮助父母整理、登记各种考古标本和文物，当她上中学的时候，她父亲的挚友、土壤化学家Ａ·Ｆ·约瑟夫经常指导她做各种早期的分析实验。她１９２８年考入牛津萨默维尔学院攻读化学，她父亲在非洲挖出了一座地下古教堂遗址。霍奇金利用牛津实验室对这批五光十色、瑰丽多彩的镶嵌物古董的化学成分进行了详细的分析鉴定，取得了许多极其难得的有价值的资料。以后的几年里，她努力追随Ｈ·Ｍ·泊威尔教授学习结晶化学，并在实验室里独自进行一些探索性的试验。因此在牛津当学生时，她的结晶学方面就已经小有名气了。由此可见，霍奇金的科学天分和科学兴趣是从小、从学生时代就凸现出来的。
    牛津学术思想上相当保守，不允许有更多毕业生留下来搞科研工作。霍奇金不可能在牛津找到工作。１９３２年，经她父亲的朋友约瑟夫介绍，霍奇金进入剑桥大学当研究生，师从贝尔纳。贝尔纳后来从实验室研究退下来，思考科学学的问题，写了本书叫《科学的社会功能》。贝尔纳善于使用Ｘ射线衍射分析技术来研究重要的复杂有机分子。当多萝西开始她的研究时，晶体学是一门相对较新的科学。它是数学、物理和化学的交叉科学。就是在这个时期，霍奇金和贝尔纳记录了一个球型蛋白的第一个Ｘ射线衍射模型。在剑桥，她所能够得到的只是一年大约７５英镑的学校助学金，连维持生活都不够，幸好她婶婶接济了她。
    由于她在剑桥工作所取得的成就，萨姆维尔学院才作出决定，欢迎她回母校来任职。１９３４年她回到牛津大学担任结晶化学助教。因为是个女性，她曾被拒绝参加教员化学俱乐部的研究会议。这时，牛津的实验室条件远不如剑桥，她第一次使用的Ｘ射线仪器是一台很小的用手工操作的旧式装置，如果要做一次试验，从拆卸清洗再装好到把它调到可以正常运行的状态，往往需要好几个小时。她的科研经费少得可怜。１９３５年４月１３日，她在《自然》杂志发表了一篇文章，这是第一次单独以她的名字发表的论文。其重要性在于，它确立了不足２５岁的霍奇金作为一位科学家的地位，使她引起科学界的著名人物如布拉格父子等人的关注，使鲁宾逊意识到Ｘ射线研究对有机化学的价值。
    而此时，多萝西已是三个孩子的妈妈，由于丈夫长期在国外工作，使得拮据的经济和繁琐的家务都压在了她一人的肩上。她的天才和坚韧赢得了学生和教师的信任。１９３７年获得剑桥大学博士学位。１９４２年到１９４９年霍奇金开始进行青霉素的结构分析。她的第一项主要成果是和查尔斯·布恩在１９４９年做出的，她发表了青霉素的三维结构，并用一种比较简便的计算方法推算出了它的分子结构式。紧接着又发表了维生素Ｂ１２（１９５６年）的更为复杂的空间构型和构象。从而为合成维生素Ｂ１２和其它复杂的高分子化合物开辟了道路。后来，发表了胰岛素的结构（１９６９年）。由于在维生素Ｂ１２方面的工作，她获得了１９６４年诺贝尔化学奖。

回到科学

    霍奇金传记最好看的部分，还是科学家在工作中的种种表现，那么多曲折，常人无法想象。这些细节特别生动具体，而且有书信为证，翔实可靠。霍奇金为世界的科学做出了很大贡献。
    １９７８年，由于她和其他国际同行的不懈努力，中国国家晶体学会被接受为国际晶体学会的成员。会前在国际晶体学会秘书长�煟剩�Ｎ．Ｋｉｎｇ�牭陌旃�室里，她会见了以唐有祺教授为首的中国代表团全体成员。唐有祺１９４６年赴美留学，师从世界著名化学家鲍林教授，并获博士学位，回国途中拜访过多萝西。多萝西和鲍林都是分子生物学的先驱者，当年都十分活跃。１９５３年，一群科学家在加州理工学院图书馆前面的石阶上，开会后合影，它后来成为分子生物学的先驱者们留下的一帧全家福照片。那时，布拉格是这批人中惟一具有诺贝尔奖桂冠的人。但是，排在他周围的学者中，就有六七个人在接下去的十年中相继获得了各自的诺贝尔奖，他们是：德尔布吕克，比德尔，沃森和克里克，佩鲁茨和肯德鲁，当然，还有鲍林。科学史家一定会指出其中的缺席者多萝西·霍奇金。由于美国国务院的阻挠而她未能得到进入美国的签证。她在给鲍林的信中说，她猜想，其中的原因是，她和丈夫积极地参与其活动的英国左翼政治团体太多了。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一个新兴的学科——蛋白质晶体学诞生了。１９６５年底，中国科学院派梁栋材赴英国学习，他先去英国皇家研究所，随后转到牛津大学霍奇金教授的实验室从事生物大分子晶体结构研究。１９６７年初，梁栋材回国，组建了“北京胰岛素晶体结构研究组”。奋斗三年，终于在１９６９年底完成了２．５埃分辨率的猪胰岛素晶体结构的测定，使我国跨入了国际蛋白质晶体学的研究行列。１９８０年，梁栋材被选为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１９８３—１９８６年梁栋材担任中国科学院生物物理研究所所长。１９８６年起担任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副主任。
    英国政府自２００４年１０月开始发放总额超过１００万英镑的多萝西·霍奇金研究生奖学金，以资助印度、中国内地和香港、俄罗斯等国家和地区的优秀海外学生在英学习。每年可资助１３０多位博士研究生，帮助他们完成为期３至４年的学习和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