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建邺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5年7月
在看费曼写的《你干吗在乎别人怎么想》（Ｗｈａｔ Ｄｏ Ｙｏｕ Ｃａｒｅ Ｗｈａｔ Ｏｔｈｅｒ Ｐｅｏｐｌｅ Ｔｈｉｎｋ ﹖）这本书的时候，不由想起《伊索寓言》Ａｅｓｏｐ＇ｓ Ｆａｂｌｅｓ里的一个可笑的寓言故事：磨房主、他的儿子和他们的驴。这个故事很多人知道，所以我只简单地介绍一下故事的梗概。一个磨房主和他的儿子赶着他们的一头驴到附近集市上去卖。有人见他们两人走路赶着驴，于是有人耻笑他们：“瞧！你们见过这样的傻子吗？能够骑驴，可是偏要步行。”于是老人让他的儿子骑驴，他赶驴，但是又有人耻笑他们；于是老人骑驴，儿子赶驴，又有人耻笑他们；没有办法，他们只好把驴的腿捆起来，两人抬着驴走。没有想到，这种方式引来更多的笑声。结果轰笑声让驴子受了惊，它居然挣脱绳子，但是却又不幸地掉到河里淹死了！
磨房主太在乎别人的议论，结果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也做不好。
费曼用他的亲身感受，也说明了同样的道理。但是费曼的经历和叙说，却分外地震撼人心，会让读者不由自主地陷入深思。
这本书分两大部分：第一部分讲的就是书名所表达的意思“你干吗在乎别人怎么想？”第二部分讲的是费曼在ＮＡＳＡ（Ｔｈｅ Ｎａｔｉｏｎａｌ Ａｅｒｏｎａｕｔｉｃｓ ａｎｄ Ｓｐａｃｅ Ａｄｍｉｎｉｓｔｒａｔｉｏｎ——国家航空航天局）调查“挑战者”号失事原因。两部分看来似乎没有什么联系，我在没有看第二部分的时候，也持这种看法，但是在看完了第二部分以后，才知道其实不然，原来它们之间实际上有深刻的内在联系。第一部分讲述“你干吗在乎别人怎么想”的起源、来历和体验，第二部分则通过调查“挑战者”号失事原因，看费曼在调查过程中如何按照“干吗在乎别人怎么想”的原则行事。
“干吗在乎别人怎么想”这句话说起来容易，真在生活中做到这一点却很不容易，这是因为发生在生活中的事情，不像磨房主的行为那样容易辨别是非，结果也更加扑朔迷离，不能一眼看到底。
费曼的观点是：“我有一种‘你干吗在乎别人怎么想’的态度。……我们当然应该听取别人的意见；但是，假如他们的意见没有道理，我们认为他们的意见错了，那就由它去。”
但是费曼是人，是有天才的人而不是神，所以他有时也会受到“舆论”的左右，无法不在乎别人怎么想，结果也会像磨房主那样把自己弄得非常尴尬。最让他铭记在心的一件事是，他心爱的女友阿莲忽然在脖子上长了一个包。开始大家都没有在意这个包，只用一种“欧米嘎油”搽一搽了事。
但是这个包不但长大了，而且阿莲开始发烧。最后被确诊为一种不治之症。本来，费曼和阿莲有一个口头协定：两人之间不隐瞒任何事情，绝对坦诚。因此，费曼决定把她的病情坦率地告诉阿莲。但是所有的人都坚决反对这种“不顾病人死活”的卤莽行为，他的妹妹甚至泪流满面地捶打费曼，说：“阿莲是一个多么好的女孩，而你多么愚蠢，多么顽固，竟然要把病情告诉她！”费曼受不了了，决定妥协。阿莲相信费曼不会向她隐瞒什么的，所以阿莲在听了费曼安慰的话以后简单地说：“这下我相信了。”
但是，阿莲有好几次发现她的妈妈躲着她暗自哭泣。阿莲是多么聪明的人，她立即觉得事情有蹊跷。于是她打电话让费曼来到病房。进了病房以后，阿莲说：“现在告诉我，我得的是什么病？”
费曼没有任何犹豫地告诉了实情。你能想到阿莲的第一个反应是什么吗？
她说：“天哪！他们把你折腾惨了。”
费曼惭愧地想道：“到头来，她心疼的是我！我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阿莲说：“你应该坚持才对。我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们是对的。”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我理解你，只是以后别这样了。”
从此以后，费曼更加认为“干吗在乎别人怎么想”，是一种值得坚持的处世态度和方法。最让人感动的是，他没有在乎家人朋友的反对，毅然和阿莲结了婚，把阿莲安置在离他办公地点不远的疗养院或医院里，每周周末去看她。他们十分开心地生活了好几年，直到阿莲平静地死去。
阿莲是费曼最钟爱的人，他永远不会忘记阿莲的嘱咐。所以此后，费曼一直保持这种“干吗在乎别人怎么想”的行事态度。只要他认为自己对，他不会在乎别人怎么想。但是，人们经常像磨房主一样，很在乎别人怎么想，所以出现了许许多多有关费曼的令人感动的故事。
有一次，一个费曼常去的酒吧被警察搜查了。这是一个要经过法院解决的大案。为了证明酒吧中没有发生任何淫荡的事情，酒吧的老板希望所有的老主顾能出庭作证。据说，所有的老主顾都找到自己不能出庭的借口，只有费曼一人例外，出庭作了证。他才不管别人背后议论什么！结果这位老板没事，免了官司。老板对费曼教授感谢不尽。
５０年代末，他对ＤＮＡ有了兴趣，他就利用休年假的机会，到生物系做教学助理。他教生物系一年级学生的生物课，学生都不知道费曼是一位著名的大教授。后来，他被学生评为他们所遇到过的“最好的助教”。费曼高兴的说：
“我由于在所有助教中得到最高分而受到大肆宣传。即使是在生物学而不是我自己的领域中，我都能清楚地阐明事理，我为此而相当自豪。”
你看，我们生活中你能找到这样的权威教授吗？这不正是费曼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才能做出的事吗？难怪当费曼获得诺贝尔奖的时候，学生们在学校一座大楼上悬挂一个大的横幅，上面用大的字体写着：
“ＷＩＮ ＢＩＧ ＲＰＦ！”（“里查德·菲利普斯·费曼赢得大奖！”）
我个人觉得，这种“不在乎别人怎么想”的本质，其实是诚实。不是吗？费曼一再强调，在科学事业上“不要欺骗你自己，永远诚实”。他曾经解释什么是真正科学所具有而为伪科学所不具有的东西。他说：
“这就是科学上的诚实，一种绝对的科学思想原则……如果你正在做一个实验，就应该报告所有可能使之无效的事情，而不仅仅是那些你认为是正确的……如果在你的解释中有某些能引起怀疑的细节，一定要说出来。也就是说，你一定要尽你的所能──只要你知道有什么确凿的或可能的错误，都要解释它。”
“某些能引起怀疑的细节，一定要说出来”，这可不容易做到，很多科学家，包括获得诺贝尔奖的大师都往往做不到这一点；一些最诚实的科学家，也往往下意识地忽略那些不理想的实验证据。但是，费曼从不欺骗别人和自己。这不正是“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在科学研究上的具体表现吗？这可以说是费曼最迷人之处。任何与他接触的人，都会迅速感到费曼的这个迷人的优点。例如，在调查“挑战号”灾难性事故时，费曼被挑选出来作为调查者。同是调查者的库提将军一接触到他，几乎立即就被他的这种风采迷上了。这位将军说：“他是一个有勇气的家伙，他不怕说出他的真意。”
这次调查的整个过程，显示出费曼真正具有不在乎别人怎么想的胆量和硬工夫：他的顶头上司一再左叮右嘱，注意上下关系，注意与媒体的距离等等等等，如果按照这些叮嘱，费曼什么事情都不用干了。但是费曼根本不吃这一套，他永远不会看领导、权威们的眼色行事，更不在乎他们怎么散布谣言败坏他的名声。这种精神和作风使得他很快抓住了“挑战号”灾难性事故的真正原因。真正的原因肯定会使某些领导者如坐针毯，各种干扰乃至威胁也自然跟着来了。可惜的是，遇上了这位专门打鬼的钟馗，调查提前圆满结束。
正文结尾处，费曼又一次强调诚实的重要性：“一门技术要想成功，尊重现实应胜过尊重公关，因为大自然是糊弄不得的。”
了解了本书的第二部分，我想读者一定会同意我的想法：第一部分和第二部分看似没有关联，实际上有很强的内在联系。试想：在美国获得诺贝尔奖的有２００多人，高级科技人才至少以数十万计，怎么单单就挑上一个搞理论物理学的费曼呢？我以前对此的确有一些不大理解，总是认为挑选费曼去调查他根本不懂的航天技术问题，可能是因为他极顶聪明吧。现在我明白了：挑选费曼更重要的是因为费曼有“不在乎别人怎么想”的一身正气和风格（当然还要加上聪明过人）。
库提将军有道理特别强调：“他是一个有勇气的家伙，他不怕说出他的真意。”
是啊，费曼的原则就是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嘛！
于是，这本书成了有机的一个整体！我很高兴我最终认识到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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