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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杜文
出处：新京报 2006年4月

　　大凡关于海明威的书，总是离不开那些硬朗的线条———斗牛、拳击、钓鱼、捕猎、旅游……就连福克纳在《老人与海》的书评里也写道：“迄今为止，他笔下的男男女女都是自己形成的，是用自己的泥土自己塑造自己的。”在福克纳看来，海明威似乎“简单”了些。当然，这仅是一个美国南方“乡下男人”的看法，要是换成一位女性，感觉一定会很不一样，比如瓦莱丽·海明威的这本《与公牛一起奔跑》所记录下的是海明威最后的一段岁月。

　　这位大胡子的“硬汉作家”在这位来自都柏林的爱尔兰女记者潮湿的笔触下，好像是咖啡里的糖块，慢慢在一个女人记忆的浸泡下溶解开来，分散到每一个细节的瞬间里去，它更像是一本流水账，作者并非是海明威的仰视者，她自顾着自说自话，她与海明威的相遇，毋宁说是一次字母的巧合，她的姓氏丹比—史密斯似乎让海明威想起儿子的教父，于是促成了那次采访，这也改变了那个女人一生的命运，而后她成了他的私人秘书，后来又成了海明威儿子的妻子，在“瓦莱丽·海明威”的字母后面，有着一种莫名的“夙命感”，笼罩着那个女人的一生。

　　成为海明威的秘书，在都柏林、巴黎、马德里、普罗旺斯、古巴、纽约间穿梭奔跑，看斗牛、参加海明威的宴会、滑雪———在不同的地点后面，陪伴着这位著名的美国作家的是一双阴郁敏感的目光，穿过那些喧嚣与热闹，看到这位有着公牛一样野性的作家生命的“滞耗”，那些生命最后日子的“末路感”，“我能看出厄内斯特是为写作而生的，写作是他的生活核心，当写作的技能开始萎退时，生命在他眼里也就失去了继续存在下去的意义。”这似乎成为了后来判断海明威选择结束生命的动因，作者还提到一个细节，她与海明威开车遇到两个要钱的孩子，海明威送给他们的却是一支圆珠笔和一张纸，“用这个，你就能够挣到自己的财富！”

　　笔在海明威那里，笔与同风车决斗的矛一样，是“荣耀的武器”。

　　如果说海明威的死，似乎可以让这个女人摆脱与海明威家族的关系了，而事实却恰恰相反，她无法意料地成为格里高里（海明威的儿子）的妻子，又在一种新的角色里成为海明威家族的一分子，在距离第一次采访海明威28年后，又与丈夫离婚，事实上，作者的经历变成了“海明威”家族最为独特的注脚。在回忆丈夫的死时，作者只是引用海明威《海流中的岛屿》中的几句话：“最小的男孩很英俊，他像袖珍战舰一样强壮”，这样，围绕海明威的故事似乎越来越远，记忆又上溯到最原始的起点，自述者变成故事的主角，“我引用马克多斯·福特小说《好兵》中的开场白作为结束———‘这是我听过的最为悲伤的故事’，这是最悲伤的故事，也是我的故事。”当然，作者无意博取任何人的同情，与公牛一起奔跑，除了暗示着海明威之外，它似乎也是作者生命深处活力的一种召唤。

文：张宏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6年3月  

“人不是生来要被打败的。”如果你读过《老人与海》，你一定不会忘记桑提亚哥的名言。可是你或许不知道的是，海明威书写这个孤独的老男人的动机却来自阿德丽安娜——一个１９岁的女孩。海明威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不可救药地迷恋上了她，并为她写了小说《过河入林》。作为回报，阿德丽安娜为他画了老人和他的那条船作为封套和插图。

１０年以后，另外一个１９岁的女孩闯入了海明威的生活。她叫瓦莱丽，一个只有高中文凭的爱尔兰姑娘。她本来是作为一个见习记者去采访海明威的，结果却成为后者名义上的私人秘书，实际上的红颜知己。于是，从１９５９年的复活节开始，到１９６１年海明威开枪自杀结束，瓦莱丽有幸参与了这位名作家最后两三年里的绝大多数事情。

多才多艺，兴趣广泛，终生都喜欢钓鱼、打猎、音乐和绘画，参加过二次世界大战和西班牙内战，在作品和现实生活中都以“硬汉形象”自居，这就是我们熟悉的海明威。晚年，他在公共场合里从没有得到过片刻的安宁，总是被签名和拍照的要求包围着。但是，在大多数时间内，海明威都能保持耐心和幽默感，完美无缺地扮演一个被崇拜者的角色。他还是宴会和沙龙的领导者，喝酒、唱歌、讲故事、跳舞，无休无止，精力充沛，似乎对生活永远充满热情。

海明威也有一些缺点。比如，他脾气暴躁。当他发怒的时候，会挥舞着一把小刀，威胁着如果对手胆敢在面前出现，他就马上把他阉割。对于不请自到的偷拍者，他同样会愤怒地扑上去，咆哮如果不立即交出底片，他就砸碎照相机。

他还说话夸张。当他向瓦莱丽叙述他的朋友是如何伟大、英武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的却是一个矮小、秃顶、性格胆怯的男人，让人失望。

不过，瑕不掩瑜，如果仅仅如此，那也只是一些名人的通病。这个伟大的作家告诉他的私人秘书，自己每１０年就会恋爱一次。于是，以１０年为单位，他的创作力会不断爆发，并且一次比一次更强烈。１９２７年５月，他和第二任妻子褒琳在法国的一个小渔村度完了自己的蜜月。也就是在这里，他完成了《十个印第安人》和《白象山》。同年，他还出版了《太阳照常升起》和《永别了，武器》。现在，在遇见年轻的瓦莱丽之后，他再次处于创作的旺盛期，正在写作具有自传色彩的小说《伊甸园》。

但是，这一切都只是表象。多年以后，当年轻的瓦莱丽也逐渐老去，她终于揭开了尘封的往事，告诉我们一个个鲜为人知的故事。

海明威的家族似乎普遍性格乖戾。海明威和比他仅大一点的姐姐从小成双成对，长大后却反目成仇。他和弟弟莱切斯特的关系也非常紧张。

海明威的儿子们也让父亲失望。他们多年不见，很少联系。特别是对于小儿子吉吉，只要人们一提到他的名字，海明威就会大发雷霆。

朋友们也是无法信赖的寄托。因为一些琐碎的事情，海明威曾经与一位朋友在办公室里拳脚相向；他还提出要和另外一位朋友决斗，从此彼此不再联系。在生命的最后，海明威敏感多疑的性格变得更加神经质，他甚至怀疑他的朋友要谋杀他。

海明威的婚姻也不称心如意。他的第一任妻子哈德莉，为了讨好丈夫，独自带着他的手稿去看他，结果装载手稿的手提包却在火车上被偷走。哈德莉从此精神崩溃。他的第二任妻子褒琳很早就已经离开了人世。他和现在的妻子玛丽也貌合神离，背地里争吵不休。她已经厌倦了没完没了的旅行、宴会和沙龙派对，对丈夫热衷于和朋友喝酒、聊天以及观看西班牙斗牛的生活也感到疲惫不堪。

原来，在喧嚣与浮华的背后，潜藏着的居然是一颗孤独与脆弱的灵魂。也许，观看西班牙斗牛、古巴的拳击，仅仅是为了寻找自己已经失去的力量；也许，没完没了的旅行、宴会和沙龙派对，仅仅是为了安慰内心的寂寞。而在海明威的晚年里，内心里挥之不去的却是自杀的念头。

于是，年轻温顺的瓦莱丽，成为了他在孤寂虚无中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幻想和她能够生活在一起。他对瓦莱丽说，如果他和玛丽结束了的话，他就和她结婚，甚至要生一个女儿。

然而一切都是一厢情愿。他最终没有离婚，而瓦莱丽也离开了他。对于瓦莱丽而言，同情和理解是有限度的，她并没有爱上这位孤独的老人。当她离开的时候，内心甚至有一种轻松和解脱的感觉。

几个月后，海明威用猎枪自杀。为了名誉，玛丽宣称那只是一次意外，是丈夫在擦枪时走火所致。而更多的人相信，这是因为海明威晚年患多种疾病，终于绝望的结果。没有人注意到，精神上的创痛才是他的致命伤。

多年以前，海明威在《老人与海》的开篇写到�煛八�是一个独自在湾流里的一只小船上打鱼的老头。他在那里接连去了八十四天，一条鱼也没有打到。”多年以后，人们才逐渐感到，小说所显示的世界其实是一个残忍而孤寂的世界，而个人是孤立无援的。在这个世界里，人与人、人与生物之间是冷酷无情的，剩下来的只有可怕的孤独。老人只有凭着个人的力量去寻求渺茫的希望，最终也只能在不可抗拒的命运面前低头。对于老人来说，这无疑是一场“一个人的战争”。对于海明威来说，同样也是如此。

１９３２年，海明威发表了《死在午后》。之后，他提出了创作的“冰山原则”，要求叙述只表现事物的八分之一。他说�煛拔易苁鞘酝几�据‘冰山原理’去写作。关于显现出来的每一部分，八分之七是在水面以下的，你可省略去你所知道的任何东西，这只会使你的冰山深厚起来。这是并不显现出来的部分。”其实，“冰山原则”不仅适用于海明威的艺术风格，也适合于人们理解作家的形象。可以说，人们以往见到的海明威仅仅是作家复杂形象中的八分之一，这就是瓦莱丽在她的传记《与公牛一同奔跑——我生命中的海明威》中所要说明的。正如作者引用的一首歌的歌词描写的那样：我即是我，／我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是我的错吗？／这样的我。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本值得一读的书。在书的前半部分，你会阅读到许多新奇的冒险和旅行，让人联想到 “跨掉的一代”的代表凯路亚克的名著《在路上》；而在书的后半部分，颓废和感伤的气氛扑面而来，人们似乎又想起了另外一位“迷惘”作家菲兹杰拉德的杰作《了不起的盖茨比》。如果你喜欢读图，你还会在书中欣喜地发现很多有趣的照片，比如其中有一幅海明威在古巴为钓鱼比赛的胜利者卡斯特罗发奖杯的照片，你会惊讶地看见，这位当年只有３２岁的古巴革命领袖，他那日后独有的大胡子已经像模像样了。

但是，对大多数读者而言，这将都是一次沉重的阅读。正如书的结尾告诉我们的那样：“这是最悲伤的故事，也是我自己的故事。”

文：伊段段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6年7月

    像简·爱一样:瓦莱丽出身于破落的中产阶级家庭，孤独地在修道院的女子学校毕业；也像简·爱一样:她善于察言观色、工于心计。简·爱得到了一个虽然残废，但却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罗切斯特先生，因此成为名正言顺的罗切斯特夫人——这就是简·爱想要的，而瓦莱丽呢？她得到了什么？

    “海明威并不是我喜欢的作家”，瓦莱丽直言不讳，“我……不是狂热仰慕者……我不敬畏他。”在她眼里他只是一个有名望的、衰老的男人。她享受的是由他发起和参与的无拘无束、热闹刺激的生活，她喜欢的是围着他旋转的那个名人圈子。在作出随他而去的选择时，她借用“一个善解人意的朋友”的话，道出了自己的理由:“你还年轻，这样做你又会失去什么呢？你正享受着眼前的生活，而且还有一个绝好的机会摆在你眼前……”对于瓦莱丽而言，跟从海明威只是抓住了一次跃升的机会，她并没有爱上这位孤独的老人。当她离开的时候，内心甚至有一种轻松和解脱的感觉。她反反复复地强调她企盼自由，终于获得了自由。

    富有戏剧性的是在海明威的葬礼上，在她真正解脱的时候，她又结识了海明威的小儿子，并在五年之后嫁给了他。我不由得怀疑，这真是命运的巧合，还是她追寻的目的？婚后不久，瓦莱丽就发现丈夫的异装癖，这次又是借用他人之口来安抚自己，海伦告诉她:“婚姻所意味的东西比偶尔地做爱来的多得多。……如果你真的想要这段婚姻长久，最好还是张大眼睛留神着，但是千万不要太多嘴。”于是她一直隐忍着，努力忘记所看到的，她在孩子们面前维护父亲的尊严，只是想保有一个家。直到最终格里高利·海明威身体力行，坚持要变性。

    有一段对话很值得玩味:

    我打电话叫出租车，“厄内斯特·海明威博物馆。”我告诉接线员。

    “好的。您的名字？”她问道。

    “海明威。”我说。

    “我知道，您要去海明威博物馆。您叫什么名字？”

    “海明威。”我重复道。

    “别开玩笑了。”对方的声音变得刺耳了，“请告诉我您的真名。”

    “瓦莱丽”我说，“我的真名是瓦莱丽。”

    那是在她已经离婚，不再作为海明威家族的成员，重返古巴瞭望山庄时发生的一幕。她认定从去采访海明威的那天起，“不论好坏，我的生活都无可避免地和海明威家族联系在了一起。”她选择与名人相伴，可惜她不是波伏瓦，也不是玛丽，她太平庸了，在这本传记的所有人物中，她的形象是最黯淡无光的。她始终是一个被动的角色，别人可以活得恣情率意:要死要活，易装变性。而她只能自始至终“给予一个有同情心的耳朵，保持一个平静的心绪，做一个良好的追随者”。她选了《与公牛一同奔跑》这个标题，命名自己的一生。与公牛一起奔跑，既是他的爱好，也是她的爱好，想来也是她与他在一起时的感觉:刺激、惊险、高度眩晕，但动人心魄。因此她的一生被他完全覆盖。

    她写了这本传记——她自己的悲伤故事。而出版社竟然选了海明威的大头像做封面，甚至没有给她留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