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北塔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6年5月
在阅读、翻译《奈保尔家书》时,我时时会想起《傅雷家书》。两书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如,主要都是父子间的通信,父亲都是文化人,儿子都是到异国他乡去留学,都是第一次出远门,学的都是文艺。
《奈保尔家书》的原名是《父子通信集》,既收录了父亲给儿子的信,也有儿子给父亲的信,任何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一目了然;《傅雷家书》则几乎全是父亲傅雷给儿子傅聪的信,只有几封是母亲执笔,傅聪的回信则只有一封。所以,有些事不那么连贯和完整。
这两种家书最大的差异在于是否能作为信史的史料。《奈保尔家书》不仅完整,而且是实录,无论多么鸡毛蒜皮,全都原封不动地公布在此,很多细节让人读了觉得太琐碎、罗嗦而枯燥,但作为信史的史料,如此价值更高。我们之所以说《傅雷家书》不完整、不靠谱,不仅是因为基本没有儿子的回函,更因为傅雷的信件也被进行了删节和改动。傅雷是20世纪后半期有头脑、立场和观点的知识分子,他的个性和勇气必然在他的言行中表现出来,直接、坦率,出于公益和正义,出于愤世嫉俗的品性和对世事人生的责任意识。我是把傅雷家书作为一部历史之书尤其是反思历史之书来读的,但到现在,他的书信集出版时,当年的一些真知灼见还要删除。还有一种删改是,傅雷一向在臧否人物时不留情面,尤其是在私密的书信中,更是兴之所至到肆无忌惮,为了维护被傅雷嘲讽的人的面子,也是为了维护傅雷的形象(其实,傅雷从来没有无条件地与人为善,满足于当温柔敦厚的好好先生),编者擅自做了处理。书信本来是信史的组成部分,但删改之后,信史就不可信了。而由于各种干扰因素,完整可信的《傅雷家书》的出版恐还为时尚早。
两部家书之所以有这样的一个大不同,除了外部大环境的制约,还有一个是编者的现实因素。《奈保尔家书》的编者是美国的一位独立学者,与奈保尔周围的人没有什么瓜葛,甚至都不认识,所以不必要避讳。《傅雷家书》的编者则是傅雷的儿子、傅聪的弟弟傅敏,编辑中往往缩手缩脚,怕暴露了事,又怕得罪了人;结果是,应用家属编辑的特权,对原文进行删改。这对某些亲友负责,但对历史不负责。
从家书表达的父爱情感来说,两位严父虽然都口口声声说,儿子已经长大,自己与儿子是朋友;但每每要以过来人的身份,命令儿子干这个,不干那个,有些甚至显得苛酷。两位父亲都不提倡儿子谈恋爱。傅雷说得更细致,也更严格,他严禁儿子谈恋爱;而老奈保尔则说,如果儿子真要谈,也可以,但绝对不能找欧洲女孩,他的理由是奈保尔虽然是牛津留学生,但毕竟是来自加勒比海的一个蕞尔小国,在大英帝国的本土,属于二等甚至三等公民,娶一等公民做老婆,会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当然,私心里他是巴望儿子完成学业后回到自己身边。傅雷也想让儿子回来,他希望儿子先立业后成家,在他看来,年轻人的理智对情感的控制力不够,一旦陷入情网,必然要部分丧失理智,而理智是为人做事最重要的,音乐上也是如此,所以,谈恋爱必然会影响傅聪的音乐事业。
两个年轻人都是领着本国政府给的官俸出去留学,但两家人对祖国的态度却有天壤之别。奈保尔家很少有祖国的观念,奈保尔在英国乐不思蜀,连故国之念都很少。特立尼达是大英帝国的殖民地,他们是把自己当做了大英帝国的子民,至少这种“出国”的感觉不如傅聪由中国去波兰那样强烈。最后,两人都选择留在欧洲,奈保尔自然而然留下来,傅聪则背上了叛国的骂名。这迫使他对祖国有了更深的感受。当然,他的选择并不是出于对祖国的不满或不爱。傅雷是清醒而大度的,他谅解儿子,保持与儿子频繁的通信。
傅雷是比较纯粹的翻译家、学者,他对儿子的教诲很少功利主义色彩,长篇大论谈的都是道德训诫和艺术指导。老奈保尔是报人,虽然家庭经济状况在特立尼达几乎属于中产,但他还是满脑子的功名念头,鼓励儿子为银子而写作,在大部分信中都要提到钱。毕竟,为银子而写作也能成就大作家。奈保尔是活生生的例子。
傅雷在很多文艺领域都具有深厚的修养,如音乐、绘画、戏曲、诗词等,所以,他能够从技巧上给予儿子切实的指点,而且从各门艺术打通的角度,给儿子以更丰富的营养。他常常写着写着,就几乎忘我地进入了艺术鉴赏的境界。那些精彩而精辟的鉴赏文字对傅聪起到了不可忽视的潜移默化。傅雷通西学,但总体上还是一个比较儒家的知识分子。他教导儿子更多的,还是如何修身养性。傅聪应该是欣赏并佩服父亲的思想和文字的,所以他比较“听话”,为此傅雷感到非常快慰。老奈保尔出身贫苦,长大后忙于工作和家庭,一直没有机会提高自己的文化修养,他虽然有文才,而且靠写作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但他写的,主要是新闻报道。所以,在写作上他其实并没有给奈保尔多少实质性的、可操作性的指导。他对奈保尔写作事业的帮助是比较外在的,结交编辑,帮儿子发表文章是他的长项。而发表对于一个年轻作家的成长确实起到了显著效果。
两位老人都以自己的奋斗史来激励儿子,要刻苦,要有耐心。傅雷当时已经功成名就,所以显得雍容而洒脱,对儿子的精神人格是一种正面促进。老奈保尔则还是一名普通编辑,显得怀才不遇而牢骚满腹,他跟妻子娘家的关系很紧张,他的信中时时流露出急噪甚至狂噪,很多时候他是在诉苦。这对儿子的心理有害而无益,好在奈保尔当时已经成熟,并没有让父亲的不良影响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