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再造文明的尝试———胡适传(1891-1929)》
文:王西德 出处:中国图书评论 2006年第12期
白皙明净的面庞,整齐有致的发型,坚定而又有几分迷离的眼神,眼镜、西装、长袍,微微翘起的嘴角的微笑……这大概就是他留给世人的外在形象吧。谈锋极健,却温文尔雅。头衔众多,却从小就喜欢上了“先生”的身份。留学期间,又对“博士”的雅号颇有认同感。学者们给了他许多称谓,自由主义者、实验主义者、宗师、思想家、哲学家、启蒙者等等,自己却声称没人真正了解他。一生居言论之要津,声华冠绝一代,却又不无几分落寞。他是“新文化中旧道德的楷模,旧伦理中新思想的师表”。他是自由主义的旗帜,晚年却主张容忍比自由更重要。他谙熟人情世事,很有几分江湖味道,却往往率性而行,犯众怒而不顾。他有很重的民族主义关怀,临终时却重新祭出了尘封的手术刀,抨击东方文明,充当“魔鬼的辩护士”。围剿中,他倒在了声辩的讲台上;那一刻,他却含着微笑。
一
在众多的胡适研究专家中,余英时、罗志田两位先生一前一后显得尤为瞩目。余英时先生《中国近代思想史上的胡适》一文解开了许多缠绕不清的纠葛,奠定了其在胡适研究中不可动摇的地位。罗志田先生积多年之功,博综诸家,鉴空衡平,以独到的识见和洞察力,成就了《再造文明之梦———胡适传》这一经典之作。
余英时先生的研究更多的是从思想史入手,解读了胡适的时代语境,使我们明了胡适的时代位置和其所以然。如果说余先生设立了一个客观的平台,使后来者有路可循的话,罗志田先生则是在这个平台之上做了解剖麻雀的工作。前者做的是明了所以然的工作,后者则深入历史现场,从对象的自我认同和选择入手,寻找其本然。前者提供了一个时代语境,而后者深入挖掘了这个时代语境,并在此语境中重建了文本,展示了文本和语境的丰富面相。
有评论者对本书颇不以为然,以为罗氏过于依赖余英时先生和唐德刚先生以往成说。此实过于苛求,甚至有失苛刻。其实,从罗氏于胡适研究的现状的总体判断看,这本不是个问题。作者认为:“如今胡适研究在大陆渐成热点,论著日多。各家虽仍有争议,关于胡适的许多具体方面,却又已渐有论定的意味了,这就更增加写胡适的困难。”[1]很明显,作者之目的正在综合众美,知难而进,立足现实而寻求超越。那么,罗氏著述的动机和他寻求超越的突破口到底是什么呢?
该书的价值又何在?众多知音者中,中山大学桑兵教授的评论颇能见其大:“窃以为两类人或可胜出前人一筹,一是长期研究者十年磨一剑,将各种成果综合吸收,并对所有史实再做详究,可惜无人肯做此事;二是见识不凡者慧眼独具,对材料和史实全无成见,融贯大体亦可别出心裁,言人所未言。本来对后一法缺乏信心,因罗志田教授著《胡适传》,后出而突前,颇得胡学专家好评。可见仅凭功夫,不足以成事。若学有传承,体大思精,超迈时流,自然出手不凡。”[2]这是可以让人认可的。
二
作者以陈寅恪先生的“同情式考据”精神,着力于文本和语境的深入挖掘。全书力图充分理解和重建胡适那些不为世所注意的面相,通过对时代的深入了解,来还胡适“一个本来面目”。但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在这里似乎想到了更多的问题。在如何再现历史的问题上,一些即兴发挥让我们看到了他的野心和抱负。
走进历史现场,重建史实,是每一位史学工作者的最高追求。但对于许多人来说,这更多的是一种理论探讨,理论与著作是分离的。而在这本书中,我们看到了二者的融合。书中,作者提出了“形似”与“神似”、“写实”与“写意”的问题。作者提出的解决方案是:“或不妨尝试先寻求呈现历史人物的丰富面相,即尽量重建传主‘已确立形象’之余的部分;若能于固定的典型‘象征’之外,‘旁采史实人情,以为参证’,以‘见之于行事’的方式写实亦兼写意,重构出传主人生经历的丰富,说不定反能因此而更趋向于接近其‘本相’。”[3]
史实重建是史家的宏愿,本书撰者的独特之处在于,他更多的是从对学术史的检讨和学术传统的继承中来,在传统的史实重建之外,提出应注意语境重建的问题。作者对陈寅恪先生提出的“今典”与“古典”的问题颇有认同,认为“‘今典’说无疑是20世纪以考据为基础的中国新史学的一个重要观念。这一本世纪中国史学的创造性发展,老实说我们继承得很不够”。[4]古典与今典都是我们今日所说的语境的组成部分,语境重建是史实重建的一个必要环节,只有在重建语境的基础上,才能进而进行文本的诠释。在语境重建问题上,作者提出了通识和上下左右考察的主张:“洞见来自通识。有通识然后凡事能见其大,每一历史细部无不表达出超越于具体事件的意义。”“实际上,对某一历史事件的研究,只有从其上下左右去考察,才能得到与历史真实相接近的认知。”[5]这种看法跳出了狭窄的史实重建的束缚,拓宽了史实重建的领域。本书可看作是这一观念的一种尝试。
有学者指出:“学术史已无数次表明,在资料上,富于戏剧性的‘藏宝再现故事’,实属旷世奇缘;而真正主导着研究的进展也真见史家功力的是,当讨论开始在新的方向、线索、问题和方法下进行时,以往处在视野之外的大量事实才会浮现,许多旧的材料和史实从此增添了新的意义。”“某一领域和专题的材料范围,不但是由有关文档物品等遗存的总量决定的,更是由研究的观念和范式来划分的。因而在有关观念和范式不变的前提下,材料的多少,就会由遗存总量的增长与否来决定;而反之,在这种遗存总量不变的前提下,材料的多少亦可以由有关观念和范式的变化来决定。”[6]大匠眼里材料多,小才手下少证据。因着方法和方向上的突破,使作者在材料的运用和取舍上得心应手,驰骋于广阔之域,使得看似平常的史料显出多重而丰富的意义。而胡适这样一位近代中国史上的“箭垛式”(周策纵先生语)人物,在作者笔下呈现出移步换景而成竹在胸,层次错落而井然有序的效果。但这并不意味着牺牲真实,而是更高层次上向真实的一种逼近。
三
1917年6月1日,胡适在将归诗之一《朋友篇———寄怡荪、经农》中说:“清夜每自思,此身非吾有。一半属父母,一半属朋友。便即此一念,足鞭策吾后。今当重归来,为国效奔走。”于人伦他纠结于礼教,于社会他困窘于朋友,于国家他往复于东方和西方、学术和政治。他提出了新的不朽论,他似乎也真的可以不朽了。但他为什么不朽呢?没人能回答,他似乎也不知道。他是圣人吗?可他率性且有不甘。他为人可说不朽了,但为什么到老年竟以朋友而就中研院院长之职?留美学人似乎一直就有此风气,陈寅恪先生在上世纪30年代即对留美学人的拉帮结派致不满之意。他是学者吗?可他从来就以“讲学复议政”自期,主张“学以济时艰,要与时相应”(将归诗之二《文学篇———别叔永、杏佛、觐庄》)。并高呼以做政治的手段做学问。他有为学术而学术的精神吗?从其对考据的讲求似乎也颇可信。可谁能想到,他的不问政治竟是部分来自北大学风和环境的压力使然。认同的紧张伴随胡适一生,成为无法消解的纽结。书中,作者为我们展示了许多这些纠结于两端的面相。
在胡适的众多的身份之中,哪一个是他最乐于接受的呢?作者一开始无疑就定了一个基调:作圣与率性的徘徊。但无疑作者更倾向于认为胡适的作圣心理占了主导。这样问题就出来了。是否率性一定与作圣冲突呢?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是典型的圣人品格。在近代古今中外的冲突中,喜欢旁逸斜出的胡适从其入世的历程来看,率性的成分实占主导。从文学革命到整理国故,从与社会主义的合离到就任驻美大使,从置身美国做寓公到回返台湾选择宁愿不自由的自由,每一步进程何尝不是率性而为呢?胡适内心或许期望做一圣人,而他事实上也努力经营此一角色。惟作圣而不可能,必也狂狷乎?社会或许期许一位圣人,胡适成了理想的替代品。久而久之,也许胡适就真的认同了。近代中国不乏狂狷之士,狂者进取,历历可辨。狷者有所不为,陈寅恪先生庶几近之。惟胡适以狂者之质,经营圣人之业,乃使人有真假莫辨之惑。又因少年得志,于人生处世颇有自觉之经营,乃有真相愈走愈远之势。
就其自身而论,实终生处于自我身份认同的危机之中。其或以圣人为目标,但此实为一不得不经营之外在角色。而且就实际情况而言,今人或对此有所认可,他自己实深有不安。在他看来,需达到“乩国之士”的目标方可。而他对此是很不自信的。就其学术志业来看,他晚年积数十年精力于《水经注》,诚有“意在争胜”(桑兵先生语)之念,就其内心来看,实有立不朽之宏愿。狷者以言显,狂者以行著。一意为圣,岂有无言亦无行者(从他个人来看,他对此二者都没有自信)。
就此而论,作者本书之学术价值,固然在解读了胡适前半期的种种转变知所以然,循“内在理路”为我们呈现了一部学术、思想、社会与人物互动的历史。而在更大意义上,作者为我们展现了一个更大的可能,即胡适一生的身份认同问题。如果说,前半期是他在“尝试”各种身份的话,在后面的几十年里,这种认同将随着胡适年龄声望的增加而有增无减。
1916年12月17日,是胡适25岁生日。江楼独坐,作词一首《沁园春·二十五岁生日自寿》。神思悠然,踌躇满志:“忽然异想天开,似天上诸仙采药回。有丹能却老,鞭能缩地,芝能点石,触处金堆。我笑诸仙,诸仙笑我。敬谢诸仙我不才,葫芦里,也有些微物,试与君猜。”这是再造文明的药,实为探求胡适身份的关节所在。我想,即便起“我们的朋友”胡适之老先生于地下,到头来也搞不清这些微物是什么了。
罗先生无疑也在寻究此物,可以说是不无发现。结尾处仍不能不以胡适一笑了结,从谜处来,到谜处去,留与诸君细细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依然是个谜。
他有时不免感叹别人不了解他,以致不得不时而搞些“戏台里喝彩”这种“难为情的事”。但作为一位对自己的历史角色极为自觉的人,他对自己又有多少真正的了解呢?内心里,他渴望成为国人导师,以乩国之士自居。但奉行孔夫子“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亦“不知老之将至”的教诲的他,在时代多歧互渗的格局中,他能脱离时代的困局吗?
在《后努力歌》中,胡适提到了好社会与好政府、教育与政治、破坏与建设的连环。他也有一个解连环的金椎,“努力”和“干”。“‘干’的一声,连环解了!”但连环真的解了么?事实上,他自己也陷入了连环之中。
唐德刚先生有一首打油诗,题为《慰问胡适之先生》。中间一节说:“四十年来,你从葫芦里,放出了多少小鬼!这些小鬼,现在翻说你是妖精!”我们不知道葫芦里是什么药,但这些小鬼无疑正是他放出来的。小鬼们不认他,但他何尝又认这些小鬼呢?他打开了牢笼,自己却做着尝试的努力。他提出要大胆的假设,但怎样小心的求证呢?他主张重新估定一切价值,但用什么来做标准呢?一切都在尝试之中,于是他把他的追随者认作了“小鬼”,小鬼们也把他看成了“妖精”!
唐德刚先生认为,胡适是一个很全面的人,各人从不同的角度去观察他,是“横看成岭侧成峰”的。近代中国是一个思想、社会、文化与政治秩序的涵化期。胡适的意义正在于以其复杂的经历和认同,以其尝试和努力,展现了涵化过程的丰富内涵。他主张自古成功在尝试,也许,尝试的历程正是其价值所在!
四
此次再版,书名做了些改动,这也未尝不是一次返本开新的尝试。成名之作,这种大胆的变化是需要勇气的。一本书就如一个鲜活的生命,在其诞生之初就已经脱离了母体,成为一个独立的实体。且不说内容的变化,形式的调整有时都会在读者的心目中引起微妙的变化。对于已经熟悉了旧版的读者来说,他们能够在两者之间实现顺利的移情吗?作者的“尝试”绝非单单的形式和内容的调整,这种调整可以得到读者的认同吗?读完新版,答案应该是肯定的。
作为“强国之路”系列丛书之一,旧版无疑深受其体例的限制。以至于收尾时,作者不得不以“路虽成梦,梦亦是路”自解。岂不知如此一“评说”,倾向性更明。以其对茅海建先生《天朝的崩溃》一书的评价来看,岂不是以己所不能责人?因此,书名的变化对罗先生来说实是深思熟虑的不得不然,也是还其本所以然。
如此一来,再来看作者对原书第九章的重新调整也就显得顺理成章了。原书以“转折:中国的文艺复兴”一章作为收尾,其实已有着与前面脱节的问题。过于照顾到了向后面的过渡,在线索梳理上不够明晰,而在时间跨度和叙述上都处理得有些急躁。最主要的,对于胡适一生的三个主要问题之一———与政治的合离问题,没有凸现出来。此次调整,分为“转折:新俄与社会主义”、“诤友:走近国民革命”两章,则顿有点石成金之效。这样,在新版中,困扰胡适研究的几个问题就在本书中全面展现出来了:立人方面的“作圣”心态,立言方面的“但开风气不为师”,立功方面的“乩国之士”心态。
作为胡适的传记,新版时段基本止于1929年。对于胡适而言,这只是他人生的一小段。作者自言,希望可以写成一部全传,或单独出一部后传,我们翘首以待。
参考文献:
[1][3][5]罗志田,《再造文明的尝试———胡适传(1891-1929)》,中华书局,2006:3,20-22。
[2]桑兵,《庚子勤王与晚清政局》,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18。
[4]罗志田,《“天朝”怎样开始“崩溃”———鸦片战争的现代诠释》,《近代史研究》,1999(3)。
[6]楼劲,《探讨拓跋早期历史的基本线索———田余庆先生〈拓跋史探〉一书读后》,《中国史研究》,200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