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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国涛
出处：岳麓书社 2004年8月

   如果对中国近代史有点兴趣，不可不读《唐浩明评点曾国藩奏折》（岳麓书社 2004.1）。这书不但给人许多有趣的知识，而且也使人领略公文的写法——奏折当然是最重要的公文——以及议论文的写法。该书收入奏折47篇，只占曾氏二千件奏折的极少数。如果还以为多，可以再选自己喜爱的。但是选时，我劝读者千万别漏掉《参翁同书片》，片者是奏折中之附件，也是奏折。曾氏奏折被称为“天下第一奏折”，是当时写得最好的，往往一折上去，就全遍天下，为写奏折者师法。当年曾国藩打太平军是全国政治、军事的中心，朝廷瞩目。而曾氏幕府里又收有最具才华的文士、谋士。曾国藩的奏折是这样的人起草，或分头起草，由曾国藩选定,或再作加工。曾氏本人是文学家、评论家，是选编过《经史百家杂抄》这种影响深远大书的行家；经他选定并修定，当然也可以说是靠得住的好文章。

   且说《参翁同书片》的内容。先说翁同书其人。他父亲翁心存是翰林出身，大学士，入值上书房，并是道光帝诸子的师傅，他自己当过几任尚书，权威都达到极点。他一个弟弟曾为督抚，是封僵大吏；另一弟是状元翁同和。这翁家一门鼎盛，在当时实在是中国第一家族。翁同书在咸丰八年任安徽巡抚，战事不利，处置失当。这时曾国藩已是两江总督，翁同书是他的部下。本来朝廷已调翁同书回京另有任用，但翁同书回京第十天，曾国藩就上了此折，参他。全奏折不到六百字，字字如刀，可称“辣手”。本片据事实，说情理，让读者不能不服，而且使皇帝不能不采纳他的意见。这一折上去，立即参倒了翁同书这个地位高、后台硬的人物，并判他“斩后监”，等着杀头。后来皇上照顾，以充军了之。翁同书因此气死。据唐浩明说，此折是当时任曾国藩幕僚的李鸿章起草的。这也是翁家与北洋派成仇的原因。但是我看电视剧《北洋水师》，又说当时李在组建淮军，已没有时间起草奏折了，奏折是由另一人起草的，这人与李鸿章的文字风格极近。似乎专家还能看出奏折的个人风格，我佩服。当然这也都是猜想而已。

   这一折是了不得的一折。我们现在读起来也能充分感受到它的力量，佩服他的技巧。有学者说，这也不单是奏折写得好就能起到这样的作用。谢俊美《翁同和传》（中华书局，1994年版）里对翁同书之罪就略有不同说法，而且它说：“被参者是元老重臣的儿子，而参奏者是新兴的地方实力派”，“两宫皇太后既要眷恋老臣，更要大清江山”，后来才这样处理。这是说，平衡政治势力是首先的考虑。不过，这也不影响对这一道折子的评价认识。这部书里也引这一折里的话：“臣职分所在，例应纠参，不敢因翁同书之门第鼎盛瞻顾迁就。”这一句可称文章之眼，先把翁家的门第摆出来，表示态度，实际上也是用这一条堵住朝廷的嘴。文章写得恭敬诚恳，但摆出来的文字是义正辞严。这才难住了朝廷，不得不处理翁同书。我想，“不敢因翁同书之门第鼎盛瞻顾迁就”这种态度，是值得当今写文章的人们反复吟诵的。

文：汪太理
出处：岳麓书社 2004年8月

凡想将给上级的请示（报告）写得精彩的文秘人员，凡想以自己的请示（报告）引起上级重视的领导干部，应该看一看《唐浩明评点曾国藩奏折》（以下简称《评点》）。

曾国藩的奏折，用唐浩明的话说是晚清第一报告。

何谓第一？以曾国藩在晚清咸同年间的地位和作用，他给朝廷上的几乎每一篇奏折都关乎军国大事、社稷安危，其内容的重要性可谓第一；曾国藩是“望重士林的一代文章宗师”，且其幕府才俊云集，他们的见识或文才均不同凡响，无论是曾国藩自拟还是幕僚代拟由他审定的奏折，均是文质并茂，文采斐然之作，从文章技巧、文采的角度看，亦可称第一。

曾国藩的奏折可谓：笔挟风雷，纸撼公卿。

虽时势异代不同，今昔世情天壤，但报告的作用，报告的写法，却有相通之处。因此，曾国藩的奏折——晚清第一报告，对现今写报告的人应该有不少可借鉴之处。曾国藩一生向朝廷上过两千多道奏折，《评点》一书，仅选其47篇，可称精选，其中既有谋划于帷幄的用兵之篇；又有反映重大社情民意的建言献策之章；既有褒赞忠良情发于内言动于衷的扬清之奏；又有参劾贪渎事核理直义愤填膺激浊之折；既有事巨而祥剖之作，又有事微而影响甚大之文……所选篇章，类别全面，又各具代表性。《评点》一书既重选文，又重评点。唐浩明先生此书一如其评点曾国藩家书，可称精到。唐先生去年评点曾国藩家书，风行海内，万千读者一睹为快，发行至五六万册，今年评点曾国藩奏折，率循旧例，文依前径，假人文心，启人思索。他的评点继承了中国历来“评点”一派的学术传统，又创新了“评点”一派的评点方法。旦不论他的前后两部“评点”的学术价值，单就其对“奏折”内容文字的赏析而言，也可见其功底功力。唐浩明先生有“曾国藩的异代知己”之称，看了他对曾国藩奏折的整体把握和细致分析之后，方知此言不谬。但是，我们决不能因此误会了唐先生，以为他只说曾氏的好话，唱曾氏的颂歌。其实不然，他是以今人的立场，站在当今思想的高度，来审视曾国藩当年的所思所虑所作所为的。“知己”之说，无非是说他既知曾国藩立德、事功，立言所据之客观环境，并予以公证评价；又知曾国藩表下之里，现后之隐，幽中之微，依情理判断辩析，还原他辉煌中的无奈，得宠时的隐忧，处高位时的悲凉。对曾国藩表露的彼时官场上免不了的矫情、虚实等等，唐浩明也准下断言。对奏折中涉及的其他人物，唐浩明都能紧扣时代、事件，持平允之论。

“摛辞成月旦”用在唐浩明的评点文字上，是其所宜。

唐浩明先生的评点与曾国藩的奏折虽不能相提并论，却相得益彰。如果我们只看曾国藩的奏折，而不看唐浩明的评点，我们远不能深入曾国藩奏折的堂奥，犹如人们到了一处文化名胜，只能看看其风景，不能领略其历史文化神韵一样。唐浩明以其对晚清政治运作机制、官场游戏规则、社会风俗人情、人物恩怨纠葛的渊博知识，对每篇奏折既从大势看眼，又于字句间发微掘幽，使读者对每篇奏折“产生的背景，上折人其实所处的状况、折子背后所隐藏的复杂内幕”有清晰的了解，进而“剖析这道奏折中的不为常人所知的曲折机奥，抉出其易为人们所忽视的细微末节”，从而使读者对这道奏折有完整准确的把握，真正既知其然，又知其所以然。

世事万端，处事纷繁，古今亦然。作为执笔写报告者，如何择万象中的莹莹大者写成报告，如何将所要报告之事条分缕析地形诸文字，如何将报告文字写得入情入理，如何将情理把握得中规合度，是执笔写报告的人必须思虑的。这个过程不仅要写报告的人有眼光和责任心，还要有文心和机心。唐浩明先生本书所点评的47篇奏折，篇篇精粹，其中多有经典之作，撇开这些奏折的思想观点不论，单就这些奏折对材料的选取和把握，对文字的精雕细刻，以达到最大的效果来说，也可以为今天写报告的人以有益启示。

《参翁同书片》这样的折子，当时便被全国各大衙门的师爷争相传抄，广为播颂，奉为圭臬，现时亦为唐先生所激赏，誉其“笔墨干净到了极点，字句峻峭也到了极点。”细览之下，人们不能不佩服。这道奏折的结果是，曾国藩一折参倒了门第鼎盛、树大根源的安徽巡抚翁同书。何以达到这种效果？唐浩明引用曾国藩的话说，本折最大的特点是深具参折的辣字诀。唐浩明评其“字字刚劲，句句铁硬”，被参者无所遁形，安能不倒？

今天的官场，深为文山会海所苦。即就文山而言，起草文件者事无巨细下笔万言，仍无所止，接读文件者不得要领，面对文件味同嚼蜡，昏昏欲睡，怎么会不苦？如何改变这种状况？首先须写报告的人要精心选题，然后对材料驭繁就简，立片言以居要，并饰以文采，变枯燥为可捧读，既有不可不说的思想内核，又有流贯其中的文气。曾国藩确实是文章魁首，他的奏折，短不过几百字，一般的为两三千言，每篇读来，不能不叹服其思虑之周密，文采之焕发，本来是枯燥的公文，写得如同优美的散文一般可鉴可赏。如《沥陈前湖北抚臣胡林翼忠勤勋绩折》，写得可歌可泣，出神入化，除无太史公之舒缓外，与他的人物传记中的篇章比肩，不会矮多少。

梁启超在《新民说》中道：曾国藩“相去仅一世，遗泽末斩，模模在望者耶？”当然，对作为封建名臣的曾国藩，我们肯定不能承其封建思想的遗泽，但他的为学为文，乃至其修身立己方面，是可望其模模的。

文：龚旭东
出处：岳麓书社 2004年6月

    多年前，笔者在学校讲修辞学课时，常喜欢举曾国藩的一件逸事为例：曾国藩下属起草的一份奏折中说这段时期打仗“屡战屡败”，他看后变换为“屡败屡战”，同样四个字，只不过语序换了一下，看似不经意的改动却使通篇文章精神大变，表现出败而不馁的气概。这既说明了文字本身的重大功能，也表现了文章大家曾国藩文字功夫的精到与大气。 　　曹丕一句“文章乃经国之大业”的话，曾被无数文人引用并因此而自豪。其实，大多数文章是攀不上“经国大业”这个高度的，惟奏折这种文体或可近之。奏折是古代大臣与皇帝沟通的重要的渠道，也是臣工与皇帝联络感情的主要纽带之一，皇帝可从日常奏折中看出所委大员对他的情谊深浅、忠诚程度、与朝廷贴心不贴心等等。古时臣子因一纸奏折成名或身败的事例甚多，故奏折如何立论行文，凝结了许多不可为外人道之的官宦经验（或游戏规则）、升迁（生存）之道以及作文奥妙，可以说是古代官场生存智慧的集中体现。即使在今天，这种传统仍绵延不绝。只是今人能直接从古人奏折中抉微见著、洞悉其奥妙者甚少。唐浩明先生继评点曾国藩家书之后，又评点有天下第一奏折之称的曾国藩奏折，实在是希望由此了解中国古代这一独特政治历史文化传统者的福音。曾氏的奏折由唐浩明先生来点评，确是不作第二人想。 　　
   晚清乃多事之秋，在咸丰后期至同治年间，两江总督衙门以总督曾国藩的名义签发的奏章备受海内瞩目。两江辖江苏、安徽、江西三省，地域宽阔，物产丰富，人文荟萃，历来为国家的重要地区。两江总督兼湘军最高统帅，其衙门自然成了天下关注的第一衙门，从这里发出的奏折，几乎每篇都牵涉到当时整个国家的军政要务。同时，曾国藩又是名副其实的一代文章宗师，他的幕府里聚集了两三百名才隽之士，当时的文章高手张裕钊、吴汝纶、黎庶昌、薛福成等人先后都曾为他代拟奏折，即使纯从文章的角度看，两江总督衙门里飞出来的奏折也决不会是平庸之作，如《参翁同书片》等折子，一时间令全国各大衙门的师爷们争相传抄，广为播颂，奉为参折弹章的经典之作。 　　
    唐浩明先生从曾氏存世的数千道奏折中选出最为精粹的四十七篇来加以评点，联系所选折片产生的背景，上折人当时所处的状况，折子背后所隐藏的复杂内幕等等，剖析其中不为常人所知的曲折机奥，抉出易为人们忽视的精微细末，从中可以看出：作为朝廷的部院负责人，曾国藩是如何通过反映社情民意，积极建言献策，来表露自己的抱负才干，以求获得更大的知名度，引起最高决策层的重视；作为处于大局重新洗牌特殊时刻的离职大臣，他是如何充分利用稍纵即逝的天赐机遇，借朝廷之力，将事业做大做强，以至于领一时之风骚，为当世之骄子；作为执掌兵符的战地统帅，他面对同一营垒中的种种疲软散漫、恶劣腐败，如何通过引来尚方宝剑树立自己的绝对权威，从而赢得军事上的最后胜利；作为拥有重权的地方官，如何借上奏申述的机会，巧与朝廷周旋，既如愿达到自己的目的，又不得罪大老板；作为一个想干大事业的方面大员，他又是如何通过奏折来提出自己的设想创意，取得朝廷全面赞同的最佳效果……唐浩明先生借议论所选奏折之机，述自己读史之心得，时时显露出明悉中国历史政治文化奥妙、畅晓人情人性的独到洞见，令人领略到中国古代许多极具魅力的历史智慧。当然，宦海中人更可从中领悟到为官之道的许多精微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