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韩敬群
出处:北京青年报 2005年6月
人的记忆力各有长短。安德列·纪德在他的回忆录中说,他对地点的记忆准确,但却经常搞错时间。1926年前后,当五十岁的纪德在居韦维尔开始回顾自己的青春成长之路,他其实是在向一块神奇的土地礼拜致谢。那是他获得天启而新生的西奈山。
纪德的《如果种子不死》包括上、下两个部分,南方的于泽斯的父亲的血统,以及诺曼底的拉洛克的母亲的天主教家族传承,从父系母系两个方面将年幼孱弱的纪德密密匝匝地包裹起来。父亲温和然而早逝,将纪德交到强势专断的母亲手里。这位母亲,“通过不断监视你表示对你的关心”,以慈爱的名义播种下憎恨的种子。所以,就像这一部分沉重迟滞的文字,纪德童年时代的心灵被黑暗重重包围,虽然并不缺少小金丝雀“宛如一团阳光穿过阴影”翩然飘落的瞬间,但它总的基调是“阴暗、丑恶、忧郁”。
1893年10月,当纪德从马赛渡海,乘船驶往阿尔及利亚,他意识到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时刻已经降临。船行地中海上,天气闷热,海面波平如镜,巨大而灼热的闪电在遥远的非洲方向闪烁。“非洲!我一遍又一遍念着这个神秘的名词……狂热地将目光投向炎热的黑暗,投向那令人透不过气来、被闪电重重包围的希望。”
在北非干燥白色的背景下,在沙漠傍晚辉煌迷人的夕照中,当微笑的阿里将滚烫的身躯放倒在沙丘之上,纪德找到了他的灵魂救赎之道。他不再战战兢兢,不再自问自答,不再惶恐,不再克制,而是在“光芒四射”的快乐中尽情释放着自己的天性。
多年之后,纪德将不断地重复自己对北非小镇比斯克拉的怀念,重复自己对那个辽阔平坦的地方,对那里穿白斗篷的人们的怀念。事实上,白色的北非已经成了他灵魂的逃避所和精神的加油站。他甚至在这里获得了直接对抗母亲的力量。而在这之前,母亲对他的行为、想法、开销,乃至对他选择一块什么布,选择读什么书,写一本书用什么题目,都具有说一不二的全盘掌控能力。1894年,新生后的纪德回到法国,带回一个复原者的秘密。然而,他发现自己与旧大陆已经格格不入。人们在沙龙和社团里一如既往地躁动忙碌,“搅起一股死亡的气息”。他的新生没有人在意,他的秘密也没有人要分享。他再次堕入极度的不安之中,流连于米兰和尚佩尔,徜徉于瑞士的湖畔森林,同时一门心思想要逃离。1895年1月,纪德再次返回非洲,这一次,他将在那里遇到另一个自由而放纵的天才:奥斯卡·王尔德。在这之后,他还将四次渡海,走进非洲,走进这“充满欢笑和奇异事物的神奇世界”。
萨特在《纪德活着》一文中说:“思想也有其地理:如同一个法国人不管前往何处,他在国外每走一步,不是接近就是远离法国,任何精神运作也使我们不是接近就是远离纪德。”《如果种子不死》是接近纪德不可不读的书,而要理解纪德思想的地理形成,不得不对他的北非之行给予最大程度的关注。这也是为什么克洛德·马丹在他那本令人信服的纪德评传中,会将《非洲》单独列为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