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黄集伟
出处:新京报 2006年7月
最近读的书里有两本是哲学的,而且都属于那种哲学普及本:一本是《行为糟糕的哲学家》,一本是《自从有了哲学家》。两本书的写作思路很像,就好像陈凯歌拍《无极》的思路与张艺谋拍《英雄》的思路很像一样。
前面这个比喻其实很糟糕,因为如果我喜欢它们,我就不该那样说,而应该这样说:它们就像《围城》与《小世界》的思路很像一样,至少“文件格式”一致,都是JPG.与我们在选择不同的比喻表达我们不同的感情相似,我愿意这样描述这两本哲学科普书的格式:另眼、冷眼。如果有人不喜欢这样的“另”,他们会选择另外一个词描述它们的“JPG”:鞭尸。麻烦你再看一眼本文标题,它不是往常我写读书笔记时惯用的“书名”。我把两本书的名称合并在一起,就得到了它,这说明那些发自内心的爱恨情仇总会在文字中留下蛛丝马迹。
《行为糟糕的哲学家》与《自从有了哲学家》中所选择的“哲学家”个个有头有脸。入选《行为糟糕的哲学家》的有8位,而入选《自从有了哲学家》的有38位。前面那8位入选者属于狭义概念中的哲学家,而后者则广义狭义的哲学家都有。将两本书中重合的部分对比着看,成为这个闷热夏季里的一个清凉乐趣。这种对比阅读的一个连带效应是,我可以顺便挑剔两位作者的专业功底———他们得出大相径庭的结论不奇怪,但在生平事迹、或糟糕、或无耻、或凡俗不堪的细节上也大相径庭的话,我会直接把两本书摞在一起扔进拉圾箱。幸好前面这一幕没有发生。在写法上,《自从有了哲学家》属于“卡片式”:38位入选者名下会以“生平”、“朋友”、“敌人”、“女人”、“思想体系”、“对今天的影响”等“关节点”分别简而述之;而《行为糟糕的哲学家》的写法则大致属于思想评传。二书的相似之处则在于,都从凡人的角度给哲学家拍照,而根本不顾及各位大师的面子。
意大利物理学家伽利略是一位英雄。“真理就是具备这样的力量,你越是要攻击它,你的攻击就愈加充实和证明了它。”前面这句箴言就是他说的。但这位老兄在1599年,与一位美丽的威尼斯姑娘谈情说爱并生育一男二女后,却一生不跟人家完婚,始终过着“非法同居”的幸福生活;德裔美国科学家爱因斯坦在量子论、相对论领域的伟大贡献,我们听过的乃至仍将继续聆听下去的赞美与讴歌,足足可以在青藏铁路上往返至少3个来回,可很少有人知道爱因斯坦的长孙对他的意味蹊跷的评价:“我祖父是个阶段性的好色之徒和浪荡公子”;奥地利精神病医生、精神分析学派的创始人弗洛伊德创建了只属于他自己的精神分析法则,却至今充满争议。有评论家甚至刻薄地说,其实他研究了一辈子的那套劳什子,最适合用来医治他自己的病。据此,有人分析,其实弗洛伊德是被女人宠坏了。
这个结论得到了熟知贾宝玉故事的我的肯定。弗洛伊德的一生都生活在女人的呵护之中:少年时代是他的母亲、保姆和5个姐妹,后来又是他的妻子玛尔塔和女儿安娜,外加他数不胜数的女病人。贾宝玉可以被宠坏,弗洛伊德为什么不能?很多人都知道弗洛伊德是一位细心的聆听者,一个老式的性虐待者,一个反纳粹的战士,但很少有人知道他还是一杆老烟枪。他罹患癌症后,曾有过33次癌症手术……没有美眷如云,呵护有加,我相信他很难走过83年充满争议的一生。
在《自从有了哲学家》中,作者药尔格—齐特劳给德国哲学家唯意志论哲学创始人叔本华开出的操行评语简练而传神:“爱情、快感和乏味”。当然,这个评语的不足也相当明显。有趣的是,这种“过分简要”的不足,刚好在《行为糟糕的哲学家》中得以弥补。在“糟糕”中,作者将叔本华位列8位哲学家之二,并以2万多字的篇幅为其立传。作者认为,叔本华是在众多哲学大师中与21世纪有惊人联系的哲学家,他不仅在30岁时即已完成一生最重要的著作《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而且,在漫长的一生中,他不断说服自己,相信整个世界不过是一个罪犯流放地。我甚至完全接受哲学家叔本华的极端,因为我知道他因极端而伟大。而关于他的厌恶女人、他的不知羞耻、他的终生未婚、他一生将那种孤独刻板乏味的生活进行到底的固执之类,我都觉得无关紧要。在今天这个似乎多梦的年代里,重温叔本华的意义恰恰在于它再次提示我们人生的悲剧本质。
叔本华把全世界都看成自己的敌人———而他的头号冤家即黑格尔。他称黑格尔是“疯人院的病人”,是“精神上的怪物”,所传播的是“屁眼智慧”,是“绝对的胡说八道”……如此叫嚣只会让我走神儿地去想,“屁眼智慧”这种刻薄是不是放在弗洛伊德身上更合适?死后声名大振的第欧尼根也被后人称之为木桶里的哲学家。
他的疯疯癫癫、玩世不恭一概成为他哲学思想的一部分。他靠乞讨为生,名言是“我正在练习无所事事”。他平生最为蔑视的,即虚荣和忙碌。
我也喜欢无所事事,你也蔑视虚荣与忙碌,但你我不是哲学家,为什么?戴维-马塞曾写过一本叫做《福柯生平》的书,从这本书里冒出一句广为人知的名言。马塞说:无论怎样,福柯生活了许多人的生活。我想,这句话也同样适用于进入这两本哲学普及读本中的所有哲学家。福柯说:“在某种意义上,我总是想让我的书成为我的自传。”从现在的效果看,福柯的愿望大部分都实现了。不过,或许在更多的人看来,在这两本哲学普及读本中,无论针对这些哲学家的“索引”还是“鞭尸”,无论是对真相的追究还是恣意偷窥,也无非繁荣了隐私经济八卦文化而已。可即或如此,我仍觉得没什么不好,因为它至少可以使一小部分读者在誓把哲人拉下马式的大快人心后,仍旧没完没了地去想,什么样的哲学能使自己在有限的一生里去过许多人的生活?或者,怎样疯疯癫癫无所事事,但仍旧思考哲学?更或者,怎样使自己刻毒但高大,尖酸却完美?这些都值得推敲推敲,一再推敲推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