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怀谦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6年11月
袁鹰的名字是和《井冈翠竹》一起深深印入脑海的。没承想多少年之后,我参加工作走进人民日报文艺部,在部里的新年茶话会上,来了一位胖胖的、和蔼的仁厚长者,同事们纷纷起立,叫他“老田”,老田微笑着与众人一一握手,其情融融,其意殷殷,让我有如沐春风之感。老人坐下后,同事告诉我:这就是袁鹰,他的本名是田钟洛,报社同仁便都叫他老田,做过多年的文艺部主任。
著名作家袁鹰和文艺部主任老田,到这时才重叠在一起,让我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自己的身边就有名人。后来接触多了,他的人格魅力——正直、宽厚、豁达、勤奋、敢讲真话、乐善好施等一点点散发出来,感染着我的心灵,也算是弥补了未能与老人共事的些许缺憾。
几年前,袁鹰先生的《两栖人语》出版后,蒙他见赠,对他的报人生涯略有了解;及至这次读《风云侧记——我在人民日报副刊的岁月》,算是较为全面地认识了这位前辈在报社三十年间经历的风风雨雨,了解了他们那一代人的幸与不幸。
袁鹰先生从1953年初入人民日报文艺部,到1986年底离休,其间三十多年,正是新中国成立以来风起云涌、波澜壮阔的一段历史,具体到意识形态,具体到文艺界,说那时的人民日报文艺部处于风口浪尖、漩涡中心,并不为过。从1951年批电影《武训传》,1954年关于《红楼梦研究》的批判,批胡风,1957年杂文界的“丁酉之难”,大跃进,1962年杂文栏目《长短录》的夭折,到十年浩劫,天安门事件,新时期思想大解放,波谲云诡,风雷激荡,可以说从未消停过,而很多批判是由《人民日报》打响第一炮的。袁鹰先生作为历史见证人,认为自己能亲历世纪的种种狂风骤雨,烈火严霜,月暗花明,天崩地裂,是一种幸运,一种机缘。西方人称新闻是时代的瞭望哨,从这个角度来说,站在时代的风口浪尖、漩涡中心,对于一个渴望平淡生活的普通人可能是不幸的,但对于一个新闻从业人员则是大幸。
袁鹰先生的幸还在于他长期作为党报副刊的一名负责人,得以有较多的机会经手发表党和国家领导人毛泽东、董必武、陈毅、叶剑英等人的诗,而且注意到这些革命前辈的诗词手稿,从不用打字稿、秘书抄录或复印件,一律都是亲笔手书,直接寄到编辑部,很少寄给个人,将自己看作普通投稿者一样,并无特殊之处;有幸与文化官员周扬、胡乔木有近距离的接触;有缘和冰心、夏衍、赵朴初等文化老人时相过从,感知他们的人品、文品;更有幸结识邓拓、林淡秋、袁水拍、陈笑雨等一批有书生气质和文人丰采的上司,领略他们的人格魅力;同样有幸在拨乱反正期间组织撰写、编发了大量反对极左路线的文艺评论和副刊文章,为新时期的思想解放贡献了自己的一份力量。尤其是经他发表的几篇“问题稿件”,如乐秀良《日记何罪?》(1979.8.4),有名的“赵丹遗言”《管得太具体,文艺没希望》(1980.10.8)和绍兴五中老师章玉安的诗《假如他还活着》(1980.10.20),在今天读来,犹觉振聋发聩,让人不由佩服他当年的魄力与胆识。
作为一位过来人,袁鹰先生的这些回忆文字中,多了一份澹定,少了一些抱怨;多了一份反思,少了一些激愤;多了一份忏悔,少了一些辩白。这是穿透历史风云的文字,是穿透个人恩怨的文字,但是透过这些澹定的文字,我更深地读懂了当年的隐隐风雷,读懂了那一代人的不幸。
首先,撇开十年浩劫不谈,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文艺战线上刀光剑影,寒气逼人,一个小小的文艺问题动辄上纲上线,或把人打成反革命,使文艺界成为意识形态领域的重灾区,吓得众人噤若寒蝉,文艺园地日见荒芜。从批《武训传》开始,运动一个接着一个,文艺界人士普遍感到脑袋上顶着一颗雷,不可能放开手脚,进行真正意义上的文艺创作。
其次,如此过度重视文艺的舆论氛围,造成了“歌德”文字盛行,说真话倒霉的现实。这部书中,牵涉到杂文的篇章占了不小的比例,从胡乔木、夏衍等人强调杂文是副刊的灵魂,到1957年的“丁酉之难”,1962年杂文栏目《长短录》的夭折,一直到赵丹的遗言,我们发现由鲁迅先生开创的现代杂文尽管一直被奉为经典,但真正的鲁迅风杂文带给作者、编者的只有灾难。不仅一大批杂文作者,像邓拓、巴人、吴祖光、邵燕祥等先后罹难,编杂文的陈笑雨、袁鹰等人也备尝苦果,陈笑雨竟至自溺身亡。事过多年,袁鹰先生痛定思痛,剀切陈辞:“说长道短,本来就应该是舆论的天职,是舆论为社会、为国家、为广大读者应尽的责任。”“如果从上到下,大家沉醉于虚假夸大的成就,闭眼不看民生疾苦,闭口不谈国家艰难,养成一片颂扬捧场之声,满足于莺歌燕舞的升平气氛,那才真是危险不过的事。杂文写成那样,就是说假话,不负责任;报纸办成那样,作为党的耳目、人民的喉舌,那不就是严重的失职吗?”袁鹰先生问得好,可是他赶上了那样一个不敢说真话的时代,正是他们那一代人的最大不幸。
人是不可能选择时代的,时代可遇而不可求,这是人的命;但生在一个时代,不管它好也罢歹也罢,人是有主观能动性的。可以靠自己的努力去影响、改变周围的人,周围的环境,这是人的运。袁鹰先生赶上那样一个幸或不幸的时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管做弄潮儿还是吹鼓手,都坚持了自己的书生意气和文人品格,为周围的人营造了一个相对宽松的小环境,就凭这一点,他有理由赢得我等晚辈更多的敬重,也值得每一个大大小小的文化官员深长思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