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柳已青
出处:新京报 2006年11月
读《君子之交》中的张伯驹,酣畅淋漓,但是感觉意犹未尽,进而寻觅张伯驹的传记,想更全面地了解他的一生。心有此想,挑灯夜读《一代名士张伯驹》,读过之后,没有料到是失望和遗憾。
应该说《一代名士张伯驹》把湮灭在历史烟云中的张伯驹挖掘出来,也写出了张伯驹所经历的跌宕起伏的时代。作者说写作《一代名士张伯驹》的出发点是“传其品,传其节,传其才德,传其神采,使其人跃跃然于纸上,令后世如目接耳亲”,但是,我认为,《一代名士张伯驹》彰显了张伯驹的懿德和神采,同时也遮蔽了张伯驹。
也许与作者的身份有关,整本书中贯穿着主旋律。我觉得写1949年之前的那部分要比1949年后好。作为大收藏家的张伯驹捐献国宝的心理活动有点简单化,建国后说出的那些感恩戴德的话,有高大全之嫌,让人感觉有点别扭,程式化、脸谱化的处理,遮蔽了张真实的内心状态和精神的困境。作者虽然写出了张伯驹在反右和文革的处境,但并没有走进张伯驹的内心深处,也缺少丰富、生动的生活细节的支撑。
我不怀疑张伯驹根据时代需要所说的“台词”,没错,就是台词,历史有时是一出大戏,让人身不由己,弦歌热烈处,情势所至,应景的台词,并不能代表他的心声。最清醒时是曲终人散之际。《一代名士张伯驹》所缺少的就是这种孤寂的时刻,属于张伯驹一个人的时刻。
张伯驹藏而不藏,舍而不舍,散尽千金买文物,然后又捐赠给国家,说到底这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一种意境,张伯驹的作为是典型文人的做派。拔高或者神化张伯驹,是对他的隔膜,并不是理解与尊重。
《一代名士张伯驹》写张伯驹的交游,不知道作者以什么标准取舍材料,书中重点突出了张伯驹与张大千、刘海粟、周汝昌的友情和交往。我觉得,写作为文物鉴藏大家的张伯驹,我想看到的是张伯驹与启功、王世襄、朱家溍的交游,然而书中付之阙如。《一代名士张伯驹》有一章节写张伯驹和袁克文(寒云)的交游,我恰好读到邓云乡写袁克文的一篇文章《寒云艺事》,有一段很有意思,抄录在此以补白:张伯驹先生的父亲张镇芳氏,曾任河南都督,为袁项城的表弟。袁项城死后,张镇芳吊以诗曰:不文不武不君臣,不汉不胡又不新,不到九泉心不死,不能不算过来人。
有很多这样的材料,并不难收集。我觉得正是这样的有类《世说新语》的言行,才能准确、生动、传神地折射出民国的时代风情。可能是作者为张伯驹作传时,有自己的旨趣和判断,把这样能反映张伯驹和他同时代人风骨的东西放弃了。
《一代名士张伯驹》书中还有一处明显的文史差错。
书中写张伯驹深感传统文化有中断的可能,他的晚年致力于中国传统文化传承和传播,一是成立中国韵文学会;一是成立中山书画诗词社,传习书法、绘画、诗词。作者举了一个例子,张伯驹下榻青岛的华侨饭店时,看到大厅挂着一幅墨色青蛙图,张伯驹指出此画不符合画理处,作者写道:“画者显然未曾读过唐诗‘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的诗句。”按,“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是宋诗人赵师秀的诗句。
听说还有几个人在写张伯驹的传记,所以期待更多版本的张伯驹的传记出现。
潘潔兹拜挽张伯驹曰:晋唐宝迹归人民,先生所爱,爱在民族,散百万金何曾自惜;丛碧遗编贻后世,夫子何求,求其知音,传二三子自足千秋。
中州张伯驹这样的名士是中国传统文化所孕育的通灵宝玉,他的人品和艺品,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神采。
胸襟坦荡,笔墨流芳,张伯驹是并不遥远的绝响,令人感怀和追念。
尽管《一代名士张伯驹》有不少令人失望的地方,毕竟展现了张伯驹高贵又淡泊的一生,意识到张伯驹的独特价值,展现了他的人格魅力。在20世纪的动荡岁月里,张伯驹做到了临危不惧、宠辱不惊。即便是张伯驹的流年碎影、水上流年,也闪耀着穿透时空的文化光芒,那是温暖中国人的文化记忆,也是20世纪中国的文化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