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成林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6年12月
人生若是分场,《蛤蟆的油》就是黑泽明的上半场。这本自传写于80年代后期,大师时年六十有八。虽然写到50年代初拍完电影《罗生门》就戛然收篇,但很像黑泽明的影像绝唱《袅袅夕阳情》,浅白却又实在。字里行间,除了蕴涵人生历练,还时时浮现一抹暖色,如他晚年的电影夕阳无限好。
《蛤蟆的油》书名甚怪,原来取自日本民间物语,说是山中蛤蟆奇丑无比,被人捉住放到镜前,见到自己一表尊容,不禁吓出一身油。黑泽明乃明治与大正年间过来人,他用蛤蟆自况,感觉几分老派自谦,叫人读了欢喜又肃然。我爱看他三言两语的明治余韵和大正之声,因为前者哪怕小学唱的歌,“全是明朗爽快的调子”;而大正之声,比起二战结束之前昭和时代的郁闷,却让他初识“自由、鲜活的感性”。或许,除了得益战后民主自由空气,黑泽明电影的人道主义之一端,不亦来自这一年少经历?
读黑泽明的快人快语,譬如他自言脾气暴躁个性顽固,出道以前,让他的老师山本嘉次郎导演伤透脑筋云云,忍不住翻出与他同代的影星高峰秀子自传,竟亦见到如影随形煞是有趣的片段。话说战争初期,高峰秀子正好出演山本导演的电影《马》(黑泽明为该片副导演),所以她的黑泽明印象,或许更直观更生动:“他个子高得惊人,眼神像剽悍的马,他总是双拳紧握,显得有些神经质和暴躁。”更有趣者,高峰小姐北海道巡演回来,黑泽明写信给她,竟以“粗野”文句表达好感:“现在已是半夜时分。我正在写剧本,可是,突然想要撒尿。到楼下厕所,我又嫌麻烦,于是我打开窗子就撒了起来……”
脾气暴躁个性顽固偶尔随处撒尿的黑泽明好酒,至少上半场的他是这样。这倒叫我想起同样嗜酒的小津安二郎,当然不仅仅因为酒。而小津,该是长他一辈。除了回忆亲人和师友,最有意思,就是有关战争前后的日本电影业。山本嘉次郎、小津安二郎等著名导演的身影时时出现,叫我忍不住想频频脱帽认真致敬。说起小津与黑泽明的渊源,原来黑泽明二十六岁考入P.C.L(后来的东宝),三十二岁才升任导演,可谓大器晚成。他的处女作《姿三四郎》拍于战时,送审备受刁难,气得他差点想拿起椅子砸“狗娘养的”检查官,幸好在场的小津最后发话,说“《姿三四郎》可打一百二十分”才获通过。而审查完毕,又是小津和黑泽明的恩师山本导演约他到银座小酒馆喝“喜酒”。这则故事,虽然以前别处读到,但由黑泽明讲来,别有一番“暴躁”与“顽固”的风味!
我读黑泽明笔端的日本电影轶闻,尤其战时日本电检制度的千奇百怪匪夷所思,对日本电影的历程与传承,不由心生慕羡心怀敬意,因为就算经历战时黑暗,就算如黑泽明坦言自己没有积极抵抗只有适当迎合与逃避,有良知的电影人仍然胸怀敬业精神,最终迎来日本电影的第二个黄金岁月。《蛤蟆的油》予我印象最深,是黑泽明提到战时与战后的电检制度。他比较说,日本检查官把电影人当犯人,美国检查官都很绅士;他感叹道:“我是从没有创造自由、对创造出来的东西概不尊重的时代生活过来的,这个时候我才开始真实地感到,对创造自由以及创造的东西的尊重确实存在。”
如果没有这个转变,自言脾气暴躁个性顽固的黑泽明,他的下半场不会那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