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童道明(戏剧评论家)
出处:北京晚报 2006年12月
本书是著名电影导演黄佐临对年轻时代的点滴回忆。全书共41篇,约3万字,是黄佐临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在《新民晚报》上的专栏文字的结集。
话剧界素有"南黄北焦"之称,北焦是北京的焦菊隐,南黄是上海的黄佐临。不久前,上海召开了纪念佐临百年诞辰的研讨会,我在会上也发了言。我说:"佐临是一位伟大的戏剧家,因为他给中国话剧带来了光荣,他让中国话剧获得了尊严。"
离开上海前夕,我得到了一本上海书店出版社为纪念黄佐临百年诞辰出版的《往事点滴》,一口气把它读完之后,我懂得了一个道理:一个能让自己从事的事业获得尊严的人,也是一个不管在什么处境下都能保持人的尊严的人。
《往事点滴》是佐临76岁生病住院期间口授的往事回忆,老人住院回首往事,总会夹杂着"人生小结"的念想,佐临的人生回眸着眼于他的人生的三个重大关节处--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负笈英伦,四十年代的创办"苦干剧团",六七十年代的"文革"受难。
1925年8月,佐临赴英留学,父亲是要他学商的,但他走上了献身戏剧的道路。书中"弃商从艺"一节,开头是这样一段话:现在有些家长对儿女的兴趣总是横加干涉,我不由想起了我家长执意让我学商的经过。
上海的研讨会上,黄蜀芹也发了言。她说:"我爸爸不爱说话,举个例子,就是报考大学时,父亲佐临一个建议也没有给我。"读了《往事点滴》,我才知道佐临为什么不肯给报考大学的女儿贡献意见。
佐临的戏剧事业,是从创办"苦干剧团"开始的,到了1990年10月,佐临85岁生日来临之时,他提了三句话,学到老、笑到老、苦干到老。学、笑、苦干是三位一体的,书中几篇关于"苦干剧团"的往事回忆,记录了佐临他们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兴会淋漓、乐此不疲的创作精神。但《往事点滴》回忆中最有历史价值的是关于"文革"的篇章。书中的"地狱之门",回忆了佐临和巴金一起在千人大会上,一起被批斗的情景。"我被押送到会场,一千多群众已经集合好,唱着歌,我和巴老被押在门的两边候场,我偷看了一下巴老,他嘴里念念有词地背送着什么,我还以为他在准备审询时的答词,仔细听来,他原来在背诵但丁的神曲。我心里由不得想笑,我们正是站在地狱之门了。"我们可以对照着重温巴金《随想录》里的一段自述:"去五七干校劳动的前夕,我在走廊上的旧书堆中,找到一本《神曲》的地狱篇,好像发现了一件宝贝……在地里劳动的时候,在会场受批斗的时候,我默诵但丁的诗句,我以为自己是在地狱里受考验。"
佐临的这段回忆,将与巴金的这段自述一起存留在历史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