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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潘光旦图传

文:胡伟希

在20世纪上半叶群星灿烂的中国学术界,有一颗学术之星曾经如此耀眼。但到20世纪下半叶,这颗耀眼之星却被漫天云霾遮蔽。今天,岁月的封尘拂去,人们蓦然回首:发现他的学术见解是如此精辟与超前;尤其是,他给中国民族性进行的号脉如此到位,以至于人们以为:他是否就是时代的先知,竟能对数十年后一个民族精神性格缺陷的症状与症结作出准确的判断和预言?

他就是潘光旦——一位终生在社会学领域耕耘不辍的深有造诣的学者。其实,仅仅说他是一位学者是不够的,他还是一位出色的思想家,一位对中华民族的命运与前途倾注了毕生精力的思想家。然而,与当时乃至后来许多思想与学术两相分判的“思想者”不同,他以深厚的学术素养分析中华民族的精神与心理,提出了不少超出于 “常识”的见解。

潘光旦早年在美国攻读的是生物学与优生学专业。他还一度对于性心理学殊有兴趣,翻译过英国著名性心理学家霭理士的著作;在20世纪20年代初期二十岁出头时,曾写作《冯小青考》,运用弗洛依德的理论对明代一位传奇女子作过精神分析诊断。看来,潘光旦接触西方学术新知是相当早的,且颇有“悟性”。然而,他不甘于仅仅当一名纯粹的学者,他要运用他所学的科学知识,来为一个民族进行精神诊断。

说潘光旦对中国民族性的解剖是“科学的”,乃因为他据以观察与研究中国民族性的理论是一种科学的理论——达尔文的进化论与生物遗传论。这种进化论、生物遗传论与社会学的结合,催生了一门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相杂交的交叉科学——生物社会学。潘光旦后来对生物社会学情有独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无论是作为个体的人也罢,以群体方式存在的民族或者整个人类也罢,其实都具有“二元性”,即一半具有生物性,一半具有社会性。因此,观察与解剖人的最锋利的手术刀,自然就是兼有生物学视野与社会学视野的生物社会学。这种看法在当时自然十分新鲜,即使将它置于今天来看,也仍然会令人啧啧称奇。潘光旦认为,这种将人视为生物性与社会性的统一体的看法,是有着充分的科学实证与社会历史文献根据的。

然而,潘光旦不满足于仅仅对事实作客观的观察与描述,他还试图提出一种观念,将人的生物性存在与社会性存在加以调和,从而建构一种新型社会学理论,可以有助于一个民族的精神性的改良和重生——这就是他后来致力于提倡以“位育”为中心的新人文史观的用意之所在。他解释说:“《中庸》上说‘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后世注经先生又加以解释说‘位者,安其所,育者,遂其生’,安所遂生,是谓位育。”(见潘光旦《说乡土教育》)一文)要理解潘光旦为什么要把“安所遂生”称为“位育”,不妨把他对于人与环境、人与历史的关系的看法联系起来。他认为,人一方面是由环境、历史所决定的;另一方面,人又不完全是环境、历史的被动适应的产物。换言之,人固然一方面由环境与历史所决定,另一方面,却又无时不在改变环境。也正因为如此,他不满意于一般人将生物进化论中的“adaptation”或“adjustment”翻译为“适应”或“顺应”,而认为应当释作“位育”,以体现人与环境、历史的双向互动关系。当然,在他看来,这种对人与环境的双向互动关系的理解,又仍然是来自于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

潘光旦不满足于做一位立足于对于人性与民族性进行实证的科学考察的社会学家,他认为历史上的人性,也包括中华民族的民族性有其不足,从而试图运用科学的方法来予以改良。从这方面来看,他又是一位充满社会理想的人文主义者。这也是为什么他称以“位育”为中心的生物社会学思想为“新人文思想”的缘故。概言之,他的“位育论”生物社会学,其实是以人文精神为体、以科学方法为用,最终以服务于改良人性与民族性为鹄的。

在具体论述以“位育”为中心的新人文史观时,潘光旦提出了不少真知灼见。他认为人性是“囫囵”的,假如分解地看的话,它包含三个方面:通性、个性与性别。而他认为理想的状态是这三者得到满足并且统一,即通性、个性与性别都得到全面发展,而相互之间又不发生摩擦,甚至是相得益彰。他说:“人人既有此三部分的人性,人人即不能无一种要求,就是此三部分的并重与协调的发展……如此发展而成的任何一个人格,各在其可能发展的程度以内,可以有其宗教信仰,有其艺术欣赏,有其科学认识,有其政治见解,有其就业的技能,即或在若干方面,因天赋特长而宜乎略作偏重,在若干其它方面,因天赋不足而不免稍有偏枯,亦无害于生活的‘以群则和,以独则足’。”又说:“要个人生活与人格的健全发展,要通性、个性、性别三节目的不偏废,责任端在教育,在一种通达的教育,就是自由教育。要社群生活与群格或国格的健全发展,要秩序、进步、绵延三节目的不偏废,责任端在政治,在一种通达的政治,就是民主政治。”(见潘光旦《个人、社会与民治》一文)也许,潘光旦这种关于人性完善统一的想法并非他所独创,但他思想的独特贡献在于:他对这种人性完善的追求不是诉之于乌托邦的想象,而是建立在一种科学实证的生物社会学的基础之上。

潘光旦强调教育的重要性。他是20世纪30~40年代中国自由主义教育的提倡者之一。而他的自由主义教育观,又是以“位育”作为思想理论依据,针对近代以来工业文明的发达以及工具理性教育的片面伸张而发的。在《教育与位育》一文中,他说:“以前的种种,只是‘办学’,不是‘教育’,教而不能使人‘安所遂生’,不如逸居而无教,以近于禽兽之为愈,因为它们的生活倒是得所位育的。”这话虽说得似乎有点极端,但用意是明显的:现代教育制度已经愈来愈远离了“位育”这一培养完善人性的教育理想,因此必须彻底更弦换辙。他提出的改革教育思路,就是将人从工具状态中解放出来,而恢复其本源意义上的人性。潘光旦的这种教育观,可以看作是以“人格主义”为导向的。他说:“有了明能自知与强能自胜的个人,我们才有希望造成一个真正的社会。健全的社会意识由此产生,适当的团体控制由此树立;否则一切是虚假的,是似是而非的,即,意识的产生必然的是由于宣传,而不由于教育,由于暗示力的被人渔猎,而不是由于智情意的自我启发,而控制机构的树立也必然是一种利用权力而自外强制的东西。”(见潘光旦《说童子操刀》一文)潘光旦这段话写于六十年前,至今读来仍觉空谷足音。
其实,说潘光旦是一位将科学与人文结合的社会学家,这话还只说对了一半;就终极信念而言,他却是一位彻底的人文主义者。他对以“位育”为中心的教育理念充满着乐观态度,而且付诸于教育实践。这就是为什么他在任清华大学教务长的时候,大力呼吁“通才教育”的道理。并且,他把提倡“人文学科”视为实践这种教育理想的最好方法之一。在《人文学科必须东山再起》这篇文章中,他借英国思想家席勒的口吻说道:“一门科学,因为过于钻研,过于玩弄术语,终于会断送在这门科学的教授手里,所以一门科学的最大的敌人便是这门科学的教授。”而人文学科的最大长处,就是可以培养人的一种综合与通观的能力。这种综合与通观能力,与其说是技术层面与学科层面上的,不如说是世界观与人生观方面的。他历数唯科学马首是瞻的“科学主义”带来的危害时说:“科学的发展根本忽视了人,尤其是忽视了整个的人,而注其全力于物的认识与物的控制”,而人文学科则足以解科学之“蔽”。因此,他提出发展人文学科的两条建议:第一,在高中与大学的前两年,应尽量地充实人文的课程,文法院系固然如此,理工院系更属必要。这是属于实际操作方面的。第二,是理想的提倡。他心目中弥足珍贵的理想是“宇宙一体”、“世界一家”与“人文一史”;而就前两者的真正落实来说,都离不开“人文一史”;而人文学科之妙,就在于能培养人的“人文一史”情怀。

可以看出,潘光旦的思想经历了一个由科学到人文的发展过程。但他的人文主义精神却又始终寄寓在他对于科学的信念之上;即使他后来对科学之“蔽”的批判与反省,也都是诉之于科学的理性分析。由此观之,潘光旦的思想其实是很难化约为某一种类型的。科学乎?人文乎?潘光旦似乎总想在科学与人文之间保持一种张力。因此,假若强为之名,他是一位“科学的人文主义者”。

然而,仅仅读潘光旦本人的学术著作,我们即使能看出他思想中科学与人文的紧张,但这种紧张到底是如何形成的?尤其是,体现他的这种思想张力的学术重要观念,比如说“位育”观念,其形成又有何种机缘?似乎难以猜测。于是,我们会想到必须“知人论世”。孟子以为,要真正理解一个人的思想,必须了解他的家世与学术渊源,甚至深入到他的内心隐蔽世界,洞悉其思想观念产生时的某些心理活动,等等。但我认为,这还仅仅是我们重视人物传记的原因之一。其实,对于学术与思想人物来说,人物传记之所以重要,固然由于可以使人增加人物身世与经历的知识而加深对传主思想的“同情之了解”;舍此之外,大凡重要的学术与思想人物,其传记却有其独立存在的价值与意义。这就是:我们还可通过读这些人物传记来“以人观世”:为什么某一种学术与思想人物,仅只出现于某一个历史时期或社会环境之中;或者说,是什么样的历史条件与社会环境,催生了某种学术与思想人物的出现?这常常是我们读历史人物传记时所关心的。就许多读者来说,这种对于人物出现的社会历史环境的关心,一点也不亚于对于传主思想的关切。从这种意义上说,一本好的人物传记,不仅可视为对于了解传主思想的极好背景材料,而且它本身就是一幕史诗:我们从中得以观看这部壮阔史诗中出现的各种人物与场面;至于传主的抽象思想与观念,也借助这种史诗叙事而显得愈益丰满。——我的意思是:学术与思想人物本人的学术文字,与关于学术与思想人物的传记,一方面是相得益彰的;另一方面,它们又具有不同的指向与功能。这是我以前读了潘光旦本人撰写的学术与思想文字之后,而今又读《潘光旦图传》一书而生发出来的感想。

  《潘光旦图传》为我们提供了关于潘光旦思想形成以及学术活动的许多具体细节。比如说,潘光旦的“新人文思想”的形成,可能接受了其早年朋友兼同乡金井羊的影响(第154~155页)。又比如,潘光旦与朋友在云南洱海夜游遭遇风浪,竟然触动灵感,关于“位育”的妙语口出如珠(第133~135页)。当我们读着后面这些类似于“夜泊秦淮”的美丽文字时,我们与其说是在思索潘光旦思想的形成过程,不如说我们业已置身其中,与传主一道在观赏着洱海夜色。我们会恍然大悟:潘光旦之做学问,原来也有如此悠闲之一面,真是具有“魏晋风度”的“性情中人”。从而,我们不仅是在进行理智的思考,而且从中也获得了审美的享受。读《潘光旦图传》,我们真的是在与传主一起神游那过去的时代,并缅怀起那已逝的时光!所谓“知人论世”与“以人观世”,又岂可以截然分开!    还是回到潘光旦本人来罢。《潘光旦图传》写出了潘光旦早年的丰采,以生动的笔触烘托出20世纪上半叶中国学术界的氛围,是一幅精美的关于那一去不复返的历史时代的存照,这无疑是研究20世纪上半叶中国学术人物如何成材的极难得的素材。但本书也不忘记告诉我们的是:晚年的潘光旦如何地寂寞:他在1957年被打成“右派”;“文革”中,他本是残疾的身体备受非人摧残,以至终于“命殒文革风暴”。这或许不只是潘光旦一个人的遭遇,而是像他那一代的中国知识分子的普遍性生存境遇。也正因为这样,《潘光旦图传》染上了一层悲剧性之美。本书是一个时代的见证:一个为什么一种学术人才与思想人物再也无法出现的历史见证。潘光旦关于“人才”的一个重要学术观点是:“遗传”本是人才得到出现的生物性根据,而社会制度作出的“选择”,却注定了人才会不会出现,或者是何种“人才”才能出现。呜呼!难道潘光旦关于“人才”的学术文字,还必得以他的个体生命来加以诠释?甚至还得加上整个一代学人的悲剧性结局来作为铺垫?假如说我读本书的前部分时,曾经一度处于精神性的愉悦与欣赏之中,那么,翻至末页,读着这些以个体生命的悲剧命运来作旁证或“注脚”的文字,我竟不由得唏嘘涕泣。

   但是,掩卷之余,理性的沉思终于战胜了情感方面的沮丧与沉沦。我看到,20世纪30~40年代的潘光旦又走出来了,带着他的关于“位育”的思想,来继续为今天中国的民族性把脉来了。  

《潘光旦图传》校后记

文:吕文浩

  从最初接触到潘光旦的著作,到写作这本《潘光旦图传》,前后已有十二年的光阴。我还清楚的记得最初阅读潘光旦著作时的情景。那是1994年初,我正在清华大学思想文化研究所攻读中国思想史硕士学位,在学期末准备一门枯燥的考试时,一天晚上为了放松一下脑筋,我从同学的书架上取下一本《梅贻琦教育论著选》,随便翻阅。我们那个时候的清华文科学生喜欢重温老清华的旧梦,藉以平衡自己在这个理工至上的校园里所感受到的不适。梅贻琦的儒雅是耳熟能详的,只是他的著述还没有看过。随意翻阅他的论著选集,大部分文章不是讲话,就是校务报告,很难满足那个年代年轻气盛、好高骛远的我的胃口。直到看了《大学一解》和《工业化与人才问题》两文以后,我才从心里“服气”起来。晚上11时,在宿舍上铺昏暗的灯光下,我注意力集中地读完了这两篇文章,心里不禁说了一句:就凭这两篇文章,够得上一流教育家的称号了。从“论著选”中《工业化与人才问题》一文的说明里,我得知这篇文章的起草者是潘光旦,也不由得对他生出一份敬意。考试结束后,在海淀图书城买了一本三联版的《性心理学》,用了一天时间兴味盎然地读完。然后拜访清华大学校史研究室的黄延复先生,从他那里得知,我极佩服的《大学一解》一文也是潘光旦执笔的。此时恰逢《潘光旦文集》第一卷出版,我很快买来一本读了一遍,这种钦佩之情越发强烈。那一年春节,我一个人在宿舍过,冷冷清清的,倒也自由自在。平时有课业负担,没有闲时间大量阅读专业以外的书籍,那时恰恰有机会纵情浏览潘光旦的几本书,精神生活是相当充实的。
  从当时的学力来说,我没有能力深入地把握潘光旦的学术思想。感谢我的导师胡伟希教授,在我初步报告读书心得时,他就鼓励我将潘光旦作为硕士论文的研究题目。他不拘泥于学科界限的开阔学术视野深深影响了我的课题选择,若非他的指点,对于潘光旦的学术思想,我很可能永远停留在“票友”的阶段。
  清华大学是潘光旦学习、工作时间最长的学校,他的著述找起来还比较方便。1995年,在图书馆古色古香的库存本阅览室安静的环境里,我开始系统地阅读潘光旦的著作。我的研究对象多年前曾经在同一座建筑里读书、办公,还曾是这座图书馆的馆长。在我的阅读过程中,有时居然发现手里的书是他赠与图书馆的,上面有他的手泽。所有这一切都让我觉得既兴奋,又亲切。清华大学思想文化研究所的何兆武教授、钱逊教授,历史系的刘桂生教授都在我的研究过程中给予了具体的帮助。香港中文大学的《二十一世纪》双月刊的编者刘青峰教授亲笔来信对我的第一篇学术论文给予鼓励,并予以发表。这些事情发生时的情景,直至今天还如在眼前。这些师长的帮助、鼓励促使我在这条崎岖的路上能够走下去。我永远感念他们对一个初入学界的后辈的热心帮助。
  感谢北京大学的胡寿文教授,他思想的深刻、文笔的流利,尤其是对于后辈异乎寻常的宽容深深地感染着我。潘乃穆、潘乃谷两位教授在潘光旦的研究文献方面给予我许多帮助,尤其是潘乃穆教授,还时常与我讨论问题,使我获益匪浅。这本书里的“图”,绝大多数是她们提供并授权的。
  1999年~2003年,我在北京大学社会学系攻读博士学位,指导小组的成员王铭铭教授、马戎教授、潘乃谷教授、刘世定教授都在学术上给予我许多帮助。这些年我在学术思维、学术表达上如果说还有点进步的话,那是与他们的帮助密不可分的。
  我还要感谢我所在的工作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的许多师长,是他们让我在人生的阅历上、在学术上逐渐成熟起来。感谢本所闻黎明教授向湖北人民出版社推荐我承担这本书的写作,书中插的一幅闻一多家书的图片是承他慨允提供的。
  湖北人民出版社的邹桂芬和熊昕绘两位编辑对书稿进行了细致的加工,使原稿生色不少,感谢她们付出的辛劳。
  内子雷家琼与我一起度过目前较为艰难的日子。这本书脱稿后,她帮助校阅文字,纠正了不少错误,并使文字表达更加规范、精练。
  本书希望兼顾专业读者和非专业读者,因此省去了所有注释。书中吸收了他人的不少研究成果,对我个人以往的成果也有所采择。对所有其它成果的作者们,在此谨表谢意。写作过程是一个思想深化过程,本书中的有些观点对我以往的成果有所拓展、修正,谨此说明。  
  
   吕文浩
   2006年5月于北京

潘光旦:“未完成”的思想家

文:王洪波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6年12月

    老清华群星璀璨,潘光旦似乎算不上特别耀眼的一颗星。

    但如果想了解老清华的成就,潘光旦却是一个极好的例子。与梁启超、陈寅恪等四大导师到清华任教前已名满天下不同,潘光旦考入清华学校时还是一个十四岁的懵懂少年,并在那里待了九年,“对清华的情结也最深,即所谓养成清华‘学风’的是他们,沾染清华习气最深的也是他们”(《潘光旦图传》,第13页),可以说完全是“清华制造”。与钱锺书、曹禺等在老清华后期入学、后来并未在清华任教或任教时间很短的一批人也不同,潘光旦1934年回到清华执教,中间经历西南联大时期,直到1952年院系调整时才离开,前后达十八年之久,并曾任教务长,可以说,潘光旦把自己学术生涯的黄金年华献给了清华。

    惭愧的是,清华毕业的我,虽然很早就知道潘光旦这个名字,但对其成就却几乎全无了解。读到这本《潘光旦图传》,才对其生平、事业有了基本认识。一个突出的感觉是,与他道德文章方面的实际成绩相比,他所获得的声名实在有点不相称,诚所谓“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老清华的一个特色是推行通才教育,而潘光旦正是这一模式成功的一个典型。在清华读书期间,潘光旦即已崭露头角,他写的读书报告《冯小青考》赢得了梁启超的高度褒奖之辞:“以吾弟头脑之莹澈,可以为科学家;以吾弟情绪之深刻,可以为文学家。”梁氏确实深具慧眼,仅凭一篇小文,就在某种程度上预见了潘光旦日后可能的学术风格。事实上,潘光旦不但具备多方面的天分,而且所擅在于能够很好地达致一种会通,这种会通是在中与西、古与今、科学与人文等多个层面上。

    这里不妨简要罗列一下潘光旦的成就:他是我国最早的现代优生学家之一;他从现代生物学理论出发,展开社会学研究,一个人俨然中国社会学史上的“生物论”一派;他译注了著名的《性心理学》一书,其性学思想今天看来仍有价值;他对大学和教育问题有深刻思考(从《潘光旦图传》中了解到,梅贻琦的名文《大学一解》、《工业化与人才问题》原来都是潘光旦起草的,而自己以前读《梅贻琦教育论著选》时并未注意);他还是一位多产的政论家,常能以平和之语气对国民党的党治予以有力批评,1946年参加民主运动,差点像闻一多一样惹来杀身之祸;建国以后,在民族学领域成果丰硕,长篇论文《湘西北的“土家”与古代的巴人》甚至让费孝通发出了“包括我在内,……远远不如前辈”之叹……

    就是这样一位硕学鸿儒,为什么却似乎被历史和公众遗忘了呢?我想,某种程度上,这是历史的断裂造成的。在生命后期以及身后,他的思想与学术均与时代格格不入,更遑论影响和传播了。另外,虽自成一派,但他身边却缺乏同调,身后也很少追随者和继承者。还有,潘光旦的思想就整体而言,似乎是“未完成”的,这也会影响后世对他的认识和评价。

    作为一个走“会通之路”的学者,必须经历一个多方探索、长期积累的过程。潘光旦在《派与汇》一文中所说:“天下凡属有发展的过程的事物似乎都取一个梭子形的公式,起初单纯,中段复杂,末了又归于一种新的单纯……我们叫他做综合。”他认为,这“单纯-复杂-综合”的演化“公式”不但存在于自然界里和个体的人身上,“文化、学术、思想的演变也似乎未能外此”(《乡土中国生育制度》,费孝通著,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第286页)。《潘光旦图传》一书把抗战胜利后的时期标举为潘光旦作为“成熟的思想家”的阶段,那时,他似乎已经准备好了,野心勃勃地着手个人学术、思想演化史上的新综合,这“就是在综合中西思想史上的人文思想与当代的科学成就的基础上,试图构造一个以人为中心的宏大的思想体系”,即“新人文思想”(《潘光旦图传》,第159页)。这一思路下的探索中,他的一些论述至今仍散发着光彩。例如,在评论边沁的拟制论时,他指出,“自由、平等一类的观念就是拟制,事实上自由、平等是没有的,也是永远不会有的”,“拟制在实际生活中可以发挥积极的作用”,但不可把拟制看得过真,否则,拟制将“硬化”为教条,结果是“使近代的政治,日渐蜕变为宗教而不自知”。吉光片羽,即可窥见其思想的穿透力。

    然而,由于时代巨变,潘光旦新人文思想的探索未曾全面展开,即不得不中断了。“假以时日,他应该是有条件将一个系统完整的新人文思想奉献给世人的,但这也许只是我们后人一厢情愿的、永远无法实现的愿望罢了”(《潘光旦图传》,第162页)。这种情形,可以说是那一代学者共有的运命,对潘光旦本人来说,则无论如何是莫大的遗憾。

    潘光旦旧学根底极好,对中国传统文化有细致入微的体察,能较为公允地评价中国文化的价值。他赞同“全心全意的现代化”,但反对全盘地革中国文化之命,以免把婴儿与洗澡水一起倒掉。例如,在性问题上,他绝非保守者,但对张竞生鼓吹性解放,却持严厉批评态度,他认为性的问题不但关涉个人,也关涉社会和种族,因此主张“裁节”(《潘光旦图传》,第119-124页)。他将达尔文进化论中的“适应(adaptation)”译作“位育”(这是其思想中的一个重要概念),取《中庸》注中“位者,安其所;育者,遂其生”之意,体现了结合中国文化的努力,同时在进化论的社会学推演上也增加一些新的内涵(《潘光旦图传》,第135页)。总的来说,潘光旦学术、思想的特色是比较注意传统的承续和多元的会通。然而,20世纪的中国,“激进派”、“我执派”是主流,所以,胡适和鲁迅能够产生更大的影响,而潘光旦远远算不上潮流人物。可是,当我们今天热热闹闹地重新开始寻找传统的时候,沸沸扬扬地陷于诸多观念之争的时候,蓦然回首,是否会发现潘光旦当初的努力是何等有价值和启发性呢?潘光旦本来是中国文化鼎革之际桥梁式的人物,但这座桥梁被遽然拆毁,这是他个人的悲剧,还是我们民族的悲剧呢?

    历史不能假设,但事实足令人浩叹。

    1967年,正是“文革”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潘光旦的生命却走到了尽头。在红卫兵的摧残下,一向身体健康的潘光旦一病不起。《潘光旦图传》记述了那个“凄风惨雨”(费孝通语)的时刻:“1967年6月10日晚上,老保姆看到潘光旦情况不好,急忙请隔壁的费孝通过来。潘光旦向费孝通索要止痛片,费孝通没有,他又要安眠药,费孝通也没有。后来,费孝通将潘光旦拥入怀中,他遂逐渐停止了呼吸。”

    《潘光旦图传》的作者吕文浩先生硕士、博士学位论文均以潘光旦的思想作为研究题目,这本图传堪称厚积薄发之作,特别是对潘光旦学术思想的评述,极见功力。只是这本书篇幅不大(两百余页),读下来之后稍觉不过瘾,或许,建议作者将来另外创作一部内容更加丰赡、权威的“潘光旦传”是恰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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