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燕青
出处:武汉晨报 2005年11月18日
著名史学家章开沅,半个多世纪致力于辛亥革命史、中国早期现代化、南京大屠杀及基督教和中国教会大学史等多个领域的研究,曾任华中师范大学校长,历任普林斯顿大学历史系与普林斯顿神学院客座研究员、耶鲁大学历史系鲁斯学者、台湾政治大学历史所客座研究教授等。主要代表作有:《辛亥革命史》、《开拓者的足迹-张謇传稿》、《南京大屠杀的历史见证》等。
近日,湖北长江出版集团推出章先生老相片集《鸿爪印雪》,集纳章先生精彩生活片段。章先生自称年轻时是个浪漫主义者,曾梦想成为战地记者。现在虽已80岁高龄,他仍然未改浪漫主义者的本色。
“我小时候是个问题儿童”
记者:上个月华师隆重庆祝了您的80岁寿诞,这本书,是您的生日礼物之一吗?
章先生:是的。是学生们提出来并一手策划完成的。从北伐到抗战到解放到所谓激情如火的岁月,再到现在的改革开放,时代在我的岁月里投下了一点印影,这是我同意出版这个画册的原因。感谢学生和出版社,很精美,比想像的好。我不喜欢照相,图片也不多,加上搬家多次,这些照片能得到保存,要感谢我太太。我从来是个胸无大志的人,性格如此,不要强,从小我的家里多子女,我既不是老大也非老幺,在家的地位中不溜秋,读书的时候学业也不顶好,就这么一个人,历经磨难后,到现在能生活在一个很温馨的氛围里,有很多人惦念,我感到很温暖。
记者:您在80岁生日到来时,想了些什么?
章先生:我从小身体比较弱,有逆反心理,是个问题儿童。我总觉得自己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里,相信书本里说的话,于是就以书本来反对世界,我家族里就有长辈观察到我的体弱和我心理的叛逆,曾经断言我活不到20岁。这样一来到20岁的时候我就很紧张,那一年我恰好当了兵,我原来的想法是反正活不久,在战场上打死了也就算了。结果在军队里不但没有打仗,而且因为吃饱了,身体反而好了,这样就躲过了20岁这一劫。
到了40岁的时候,文革来了,人生又靠不住了。结果也还好,学生们对我还算宽厚,没有被打死打伤。和20岁时相比,40岁时我就不想死了,因为还有家庭、老师和学生都放不下,很牵挂。有人说我是工作狂,其实我只是对工作有兴趣,比较痴迷,没有拿它当饭碗,而是以它为乐。做老师的时候,就希望对学生的成长有帮助。做学问的时候,就想多吸收知识。我不是一个计划性很强的人,从小没有树立过远大理想,是个流浪成性的过客,到现在还是有点浪漫主义,只愿意随遇而安,顺其自然。但内心经常有涌动,贪婪知识,我研究的课题经常转变,不是因为博学,是好奇。这样到60岁的时候,就不再去想家族长辈当年的断言。
现在80岁了,我已经比长辈当年断言的年限多活出了几番。我虽然没有信仰宗教,但从文学的角度,我相信永恒。我是懂得军人的,军人希望战死沙场。教师呢,不能类推,但应当是讲台上、书桌上,而不是病床上。
“张纯如是个高尚的人”
记者:您最近一共出了三本书,除了《鸿爪印雪》,还有《美国传教士的日记与书信》和《传播与植根:基督教与中西文化交流论集》,在这三本书里,您都提到您的老师贝德士。
章先生:贝德士在多方面对我有影响,在我的记忆里,他是一个热忱的人。除了课堂上,他对学生的课外也有帮助,经常开派对,听听音乐、看看文物,讲点英文小笑话,锻炼我们的口语。当时我是一个不务正业的历史系学生,有奇怪的想法,不想研究历史,而想去研究印地安文学。但我这样做其实很荒唐,因为没有条件。图书馆的书很少,我需要去一些外国机构借书,贝德士夫妇两人先后都为我借书提供了担保,这一点对我成为教师之后如何宽容地对待学生有影响。我现在只能在晚年再来怀念他。
记者:上次在武图演讲时,您提到美国华裔作家张纯如,您说她的自杀,与南京大屠杀留给人的恐怖记忆可能有关。
章先生:张纯如对南京大屠杀的研究,尤其在让西方人了解南京大屠杀这方面,发挥了几乎不可替代的作用。她是美国华裔第二代,英文近乎母语,对西方受众的心理也很了解。加上她父亲是物理学家母亲是生物学家,出自书香门第,素养很好,自己又是个小说家,所以她的书很受欢迎,她对南京大屠杀的调查也很受关注。但长期研究这样一个对象是个问题。
1946年,我的老师(贝德士)分别在南京和东京为南京大屠杀作证,那段时间他的心情很不愉快,他在书信中说他感到很累,很疲惫。我以前也讲过一个外国女教师,目睹了南京大屠杀,回国后选择自杀。张纯如和他们有相似的地方,她在最好的青春岁月,选择了这样一个课题,而且非常痴迷,到实地调查、收集许多图片,不遗余力。
你们可能发现,在我所有关于南京大屠杀的书里没有图片。我有过矛盾,一方面感觉图片比文字有力,一方面不忍心。我的老师在金陵大学时期,也有机会给我们展示南京大屠杀的图片,但他从来没有这样做过,我们不约而同选择了对悲惨进行回避的态度,但张纯如收集了很多图片,图片一张一张向她重现当时的惨状,这对人很有刺激。
我能理解她的自杀,以及她选择以手枪的方式。我一方面很可惜她,另一方面很尊重她。她与我们在南京大屠杀的看法等方面有距离,但她是一个高尚的人。
将与池田大作对话
记者:您以前曾呼吁武汉需要一个建筑给历史作证,石门峰建成武汉保卫纪念墙,您去看过吗?
章先生:去看过。纪念是可以物化的,也是可以用建筑去表达的,石门峰原就有抗日空军遗墓,现在修建保卫纪念墙,这样很好。在解放公园,原有一个苏联空军纪念碑,现在政府也准备建一个中国纪念碑,这种纪念活动,民间和政府并行,学者们都很支持。我有很多的头衔,有些是我不大自愿的,但石门峰顾问和辛亥革命博物馆名誉馆长,是我自愿的。辛亥革命博物馆的许多事情,我都曾经参与,我对它有感情。
记者:您会写回忆录吗?
章先生:以前说起这样的事情,我说名字可以定为《凡人所思》。我的记忆很奇怪,大事件都记不住,只记住了大时代的一些琐碎,一些比较有人情味的小事情。不过现在没有时间写回忆录,我甚至没有时间回忆。我的计划都是别人制定的,我现在要把工作做完做好,多做一点。
记者:您比年轻人更忙。
章先生:我看见别人抱孙子、打太极很羡慕,希望活得轻松些。但比别人活得久,被别人寄托的希望就会多一些,各地邀请很多,停不下来。老人有老人的好处,有一段时间的回忆。池田大作(日本人,国际著名宗教思想家和文化和平的“民间大使”)小我两岁,我很快会见到他。我们都觉得是时候了,该留下一点东西。想通过谈话完成一本书,谈一点人类普遍关心的事情,不限于专业。
采访章先生是个下雨天,走在落叶缤纷的华师,想着去面见这样一个德高望重的人,心怀敬意。采访时,也聊到一些闲话,譬如说到石门峰武汉保卫纪念墙时,章先生突然话题一转,饶有兴致地说及他去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去看墓地,因为墓地是城市的边缘史,他尤对墓碑有兴致,而与他志同道合者,海内外还大有学者在。
坐在章先生温暖的房间,我也似能感觉章先生的些许怅然。他说,别人说岁月如歌,我却觉岁月如梭,时间过去得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