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丁玲,我有着太复杂的感受。对于她的文字,我有喜欢的,尤其她的爽直率真,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清澈;对于她为之献身的信仰,我是尊重的;对于她坎坷的遭际,我是同情的;对于她一生当中,因各种原因而起的人事纠葛,有些,站在一个旁观者的立场,我也自有看法。但是,我总认为,每一个人在当时的行为,必然由当时的条件所支持或制约。因此,后来人可以评说解析,却应尽可能把自己也还原到当时的历史现场。这样的理解和批评,才不会偏狭,才有建设性。
读《丁玲自述》之前,我读过湖北人民的《丁陈反党集团冤案始末》。相比之下,《始末》集中在某一事件上,更多是利用已有资料,对事件的前因后果给予梳理,观点性的东西是隐含在资料的呈现过程中的;而《自述》,则尽可能用当事人自己的文字,对其一生有所阐述,涉及到人,涉及到事,当然也涉及到态度。因此,写作角度的不同,带来的阅读感受也有所不同。
《丁玲自述》从遥远的故乡和蒋姓人家说起,等于交代了自己的根柢。说起来,蒋家在当地曾是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不过蒋家各分枝的光景却不一样。丁玲在三岁半死了父亲,等到母亲变卖家财田地还清父亲的欠债,也就所剩无几。所以丁玲说:“父亲死了,我母亲就完了,我们也完了,我们家的一切都完了。”然而,丁玲母亲是个奇女子,有知识,有理想,有决断,离开了蒋家,带着女儿去读书,自谋生路,和当时的女界精英交谊往来,比如著名的向警予。因此丁玲的个性和气质,便有了最初的渊源——在这样的母亲养育下,她“天然地”反抗权威、追求理想,独立,并且对政治有一种敏感和执着。
对丁玲的写作和生活方向,有意无意施加了影响的,还有许多著名人士。了解丁玲,这些人士是回避不了的。我喜欢《自述》中《我所认识的瞿秋白同志》。在近半个世纪后的八十年代初,丁玲渐渐从人生最低谷走出来,冤案却未彻底解决,想起年轻时代的挚友王剑虹,于是,将她美丽、智慧、如火却短暂的一生,以及和她有着亲密关系的瞿秋白,还有那个中篇《韦护》,以及自己和这两位过去老朋友的信息,都一一收拢在文字里。也许和多年坎坷遭际有关,她笔下是沉郁的,真的如目录小标题所言——“爱情与革命”,在这个命题里,剑虹、秋白和“我”,映衬着那个时代青年知识分子的追求、迷惘和浪漫情怀。在那时,将瞿秋白还原为一个真实的人,应该说,丁玲算早的。当然,文章里有许多纷纭的信息,有的地方闪烁其词,对于不了解前后事件的人,就有点如坠云雾。显然,她是偏向好友的,在同情瞿秋白的身不由己时,也能隐约见出对他的责备。时间过去了那么多年,阅读中,我依然能感受到她对逝者的伤悼,叙述中已少见波澜,可是情深意切,这才是真功夫。
我印象深刻的是,胡也频被捕后,李达对丁玲的劝告。“李达以他多年的处世经验,以及他对世界的认识,曾经劝我:‘无论如何不能再参加政治活动了;老老实实写点文章。’”如果丁玲听从了他的劝说呢?她的文字自有特点,观察世界和人生的视角,也有敏锐处,随着阅世的深入,也许会在文学上更有作为?但是,人生难以假设,如果那样,恐怕也就不是丁玲了。她的出身背景,以及接触深厚、崇敬的人士,多和左翼有关;更因为,和毛泽东等中共领导人曾经有过深入的交往,也许就左右、至少影响了她对人生方向的选择。
《魍魉世界》文后没有日期,从行文中看,当是在南京囚居解脱以后。这是丁玲一生中的“污点”。这个“污点”,几乎让她付出后半生的心力和代价。文章从她被捕前谈起,到被挟持到南京的经过,在囚居中经历的人事,以及如何逃脱监视。其中,她说到冯达、沈从文、李达、王昆仑、冯雪峰、母亲、姚蓬子等人。尤其冯达,这里透露出一些信息,有鲜明的厌弃,然而叙述中也让人引起联想,感觉:这是一个软弱的知识分子形象,在残酷的政治面前,“一失足顿成千古恨”,遁于消沉。所以,面对他,丁玲的态度就有些复杂,恐怕,这也是后来她被人抓住辫子而百口莫辩的原因吧。在党的旗帜下,在鲜明的意识形态环境中,不“玉碎”就是“瓦全”,就有问题,没有第三条道路。除了“政治正确”的影子,我仿佛还看到封建时代“烈妇”、“贞洁牌坊”的影子。所以在中国,做女人不易,做女革命者尤其不易!
《毛主席给我们的一封信》是一篇怀念文章。应该说,她的本意是歌颂和感念,可是,其中的一些信息,在我看来却意味深长。1937年她到延安,因为活泼开朗,周围聚集了一批文化人。有意无意的,毛泽东一次说她这里“有点像文化人的俱乐部”,还有一次说她“有名士气派”。她意识到这些都是毛泽东的批评,因此警醒着自己。毛泽东反感的是什么呢?“名士气派”,大概是自以为是、夸夸其谈、与事无补的习气吧。她说:“毛主席统率革命大军,创业维艰,需要知识分子,也需要作家。他看出这群人的弱点、缺点,从个人角度可能他并不喜欢这些人,但革命需要人,需要大批知识分子,需要有才华的人。他从革命的需要出发,和这些人交朋友……”她的认识应该说相当清醒。她在另一篇文章中说:“那时我听他(毛泽东)谈话,常常感到自己的旧文学底子太薄,不足为他谈话的对手……但他在文艺工作上,却再三要我们搞大众化。”旧文学是修养,新文艺是工具,是宣传,但知识分子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当然要整风了。
我注意到,在《自述》中,丁玲的记述多是回忆性的,“文革”结束后,重新有了写作和发表的权利,于是,人到晚年,想对自己一生做个交代;对一些事件,希望以当事人的身份,说说清楚。所以,这些写作于八十年代的文字,大概原是为“自传”做铺垫的。可是,因为各种原因,自传终未完成,只留下这些零星的记录,做了历史的存照。
(文:汪凌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7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