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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林斤澜说

夜读《林斤澜说》

书名:林斤澜说
作者:程绍国
ISBN:7020054994
出版社:
出版时间: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6-12-1 字数:286000 定价:22 元
有售书店:卓越网 当当网
  多年来,我有一个半夜读书的习惯。这一习惯是从哪年形成的已经记不得了,但是,这个不知是好是坏的习惯一直沿袭到今天也没有改掉。有时候,照例半夜醒来,没书可读了,便读一些平常并不想读的,几乎无所不包的杂书,乃至产品广告等等。当然,最好是有一本像绍国先生新著的《林斤澜说》这样的书来读,并在白天就事先放在床头准备好。

  坦率地说,这些年来,很少有书让我读起来放不下的。对于这种令人担心的状态,我也常常反省自己,是不是我的心态起了什么变化了呢?对什么都厌倦了呢?但是,绍国先生这本《林斤澜说》拯救了我,使我恢复了一种自信,看来,只要是真正好看的书仍然会让我放不下的。为此我感到非常幸福,觉得自己是充满活力的。充满活力,对一个阅读者来说是极其重要的。

  绍国在《林斤澜说》这本书中,介绍了许许多多鲜为人知的、珍贵的历史资料、历史镜头、人事细节,以及种种的因人而异、因个性而异、因立场而异、因遭遇而异、因地位而异的情感波动,姿态变化,友谊变异等等。我在读这本书的时候,突然有一种很怪的“结论”,我觉得这几乎是一本别样的、近乎于文学史似的著作。说心里话,我不大喜欢读文学史,觉得写得太呆板,太武断又太胆怯。但是,我喜欢程绍国先生写的这一类“准文学史”。在这本书中,他是以林斤澜先生为出发点,或者说为基点,在介绍与感喟他的生活,他的个人经历,他的创作,他的情感,他的立场,乃至他的政治面貌的同时,还辐射到了那些与他有过交往的、现当代中国文学史上的一些重要的大家,像茅盾、端木蕻良、沈从文、老舍、驼宾基、萧军、叶至诚,等等。其中,特别以大量的篇幅和浓厚的笔墨介绍了汪曾祺先生。这让人一饱眼福。过去,我曾自认为对这样的一些名家有过这样或那样的了解,正因为如此,就不想再了解下去了。为什么?因为我看到的对这些人的介绍也好,朋友之间的回忆文章也好,乃至文史上的定论也好,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要么就是赞扬,要么就是批判。我觉得介绍者们好像都在避免谈这些人的不足与弱点。但是,在《林斤澜说》这本书中,我却“意外地”看到了程绍国先生还相当鲜活地介绍这些名家的一些有趣的“缺点”、有趣的“弱点”、有趣的“天真”,等等,据实而说,亲切诚恳,并不隐讳。更为有趣的是,当我看到的这样的一些别人避讳不写的“细节”时,不知道为什么,我反而对这些名家更加地尊敬,更加地敬仰了。觉得他们是可爱的、真实的、有血有肉的、是活生生的人。正惟如此,他们才成为了当代的大家。

  读书的时候,我甚至在想,我们从绍国先生的这本书中能够借鉴到什么呢?后来我认为,那应该是真诚、真情、真实、客观,并保持作者本身的自尊、权力和判断。

  林斤澜先生和汪曾祺先生是我最为崇敬的两位前辈。如果说,我在创作上果然有了一点进步的话,说完全没有受到这两个人的影响,那就有点说不过去了,而且将会成为自家灵魂上的一个污点。在我看,正确的自我认识是一次自我升华的过程。不过,坦率地说,过去我对林斤澜先生了解得并不多,仅仅是从他的《矮凳桥》系列走进了他的精神领域,而且也就是知道那么多。别人对他有怎样的评价,也所知寥寥。当我读到书中的一些人对林斤澜作品的评价时,如释重负,常常发出会心的微笑。的确像这些人所说的那样,林斤澜先生的小说读一遍不行,要读两到三遍才能品出其中的滋味来。如此说来,林斤澜先生的确是中国文坛上非常独特的一个。那么,为什么会是这样子呢?掩卷沉思,我觉得从绍国先生的这本书中可以看到一点解读的道理。比如,林斤澜先生竟然是1937年入党的中共党员,甚至连杨沫那样的老作家都不知道林斤澜是一个老党员。这个笑呵呵的老头居然在台湾还蹲过监狱,而且还差一点被送到火烧岛去。过去,我不太知道,林斤澜曾与中国现当代文坛上的那么多人有那么多的交往,有过那么多有益的、有趣的、有节制的文化行为与私人友情。或许,正因为林斤澜先生有这样一些丰富的、饱满的、复杂曲折的经历、经验,所以,看他的小说,读一遍是不行的,是草率的,因为林斤澜先生把想要说的话,想表达的意思,想阐述的立场,所追求的美学境界,所状写的人生滋味,不愿意像汪曾祺那样写得如此的明白如话,温馨高雅。这生动地表明他们对人生,对政治,对社会是有不同的看法的。我想,这也是他们之所以成为朋友的道理。有人说,道不同,不相谋。其实是相谋的,事实上是相谋的。“道不同,不相谋”不仅是愚蠢的人生姿态,也是愚蠢的政治姿态。虽然林斤澜和汪曾祺是挚交,虽然他们无话不说,但是,林斤澜先生似乎比汪曾祺先生在政治上更成熟、更老辣、更深沉,他的“哈哈哈”在我看,是有一种禅家味道的。而汪曾祺先生是一个热爱生活的好老头儿,他所有的个性,甚至所有的言谈举止都是可爱的,甚至包括他的严肃,包括他的冷漠,包括他的尖刻,都是可爱的,有温度的。但是,林斤澜先生则不同,他的可爱与可敬在于深思熟虑,在于洞察世事,在于潜伏着对人对事的诸多批判。应当说,在勘察社会这一点上,他比汪曾祺走得更远,更深。如果说,汪曾祺在文章中表达的是一种无奈与无所谓,能够深情地拥抱生活就足够了,那么,林斤澜在他的作品中则表现的是一种压抑,一种改变的美好梦想。

  这样认识的意外获得,我得感谢程绍国先生新著的《林斤澜说》这本书。

(文:阿成 出处:温州晚报 2007年1月)

我写《林斤澜说》

  我认识林斤澜在1979年秋。林斤澜回到阔别三十多年的温州之后。

  他的九妹林抗获了莫名其妙的罪,妹夫潘大平被打成右派,1957年双双落到市郊——我的村庄双溪。他们的不幸反成了我的福分,潘大平是我的老师,我后来即便是大专毕业了,工作了,仍然挨近他学习;林抗师母的修养和性格酷似她的二哥,我自懂事至今,没发现过她有什么错,她都是对的,真的。在我们一拨之前,在双溪这个盘古开天只出过一个大学生的村庄里,他们那个破屋实际成了我的第二个家。

  林斤澜到了双溪之前,我早已读了他的《春雷》、《山里红》,我已有朦胧的写作的萌意。林斤澜便对我的老师说:“叫绍国抬一缸酒来,我们慢斟慢酌,恐怕还说不好写作的事。”这成了林斤澜1979年故乡之行,让我记忆最深的一句话。我还记得第一眼,那天黄昏,他坐在灶下递柴,满脸通红地微笑。这之后的许多年,在他的推荐之下,我发表了多篇小说和散文,并且得奖。但我像一个忙于睡觉的船夫,并没有扬帆破浪的意思。到了今天,看来我想破浪也已艰难了。然而这事并不要紧。

  二十多年来,我读了林斤澜除剧本之外所有的著作,不少篇章读了不止三次四次。可以说,我是林斤澜在这个世界上最喜爱、最扎实、最坚定的读者。虽然我说不出评论家鲜花一般的语言,但是我的体会有着石头一般的可靠。二十多年来,我得林斤澜信近百封,电话无数。林斤澜隔年都要回乡,我每次都能接近他,同他喝酒,听他谈话。近年来在温州一住就是数月,非常愉快,我有幸在侧,快乐听差,一同游山玩水。

  这是个完美的老头。我用了“完美”一词,或可用“金无足赤”来驳诘。但我不会再反驳别人,是啊,人怎么会完美呢?我有些心慌。但我实在找不出林斤澜有什么缺点!他严己宽人,与人为善,豁达通脱,宽厚灿烂,思想新进,道德高卓。选择作家这一职业,便涅槃于艺术。他一直携手青年,稳站人民立场。我钦佩炫技型的作家(如马原),我钦佩陶醉型的作家(如汪曾祺),而我更加景仰如林斤澜这般介入型的作家,艺术地解剖社会,关怀民生,警世警人……

  能够为林斤澜做传,是我个人的荣幸。

  而写缺憾的人容易,写完美的人非常艰难。我多凭我的记忆写作,少有采撷他零星的散文。我用散文的笔调写传记,而且写了不少别的作家。写了不少别的作家,用意还在林斤澜身上。传记选择这种写法,是因为没有别的路可走。对林斤澜,或对别的作家,我会把以为真的当真的写了,但我决不会把假的当成真的来写。我不会美化林斤澜。更不会用故意贬人来拔高林斤澜的办法。倘有讹处,敬乞海涵。但倘若读者看出我的作品中,有溢美的意味,那原由肯定是我对林斤澜的感情。请相信我是无意的。——我在写作这本书时,老人家就告诫我必须真实,或者可以戏说他。

  我的散文能靠近史诗吗?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文:程绍国 出处:温州日报 2007年1月)

    一坛一坛的老酒,勾出林斤澜一段一段的文坛往事。
    谈笑间,现当代文学史上的大家轮番登场,将文坛外史演绎得如此惊心又富于意趣。林斤澜在看文坛,我们在看一个中国传统的士是怎样在历史的刀尖上行走。
    细品这部“儒林外史”,你可以领悟什么是真正的人,什么是真正的文!

《林斤澜说》插嘴

  绍国新书《林斤澜说》未出先红。其中章节陆续在《当代》、《江南》等大型刊物转载,载一章轰动一时。为什么?写法新颖,扇型结构,牵涉人多,信息量大,简直半部中国当代文学史!作家刘庆邦著文《读史·读人·读心》,说是“一部厚重独特的林斤澜传记”,“从书中读到一个善良的人,高尚的人”,这话我很赞同。赞同之余,也想插嘴说上两句。

  林先生与人为善,慈善为怀我是深有体会的。别人就有不好,他人前人后总不说别人坏话。而别人有一点好处,他就说人家的好话多了。我最早见到林先生,就碰到这样的事,却因此遇到尴尬。

  1983年我还在乐清县文化局当办事员时,接待过斤澜先生。这是我第一次见识他。和他同来的有高晓声夫妇和福建的散文作家曾毓秋先生。是不是绍国说的当时正值“清除精神污染”,温州文联打发外地作家走人呢?我印象中吴树乔是没有陪同来乐清的。当时乐清还没有文联,只有文化局接待。当时乐清文化局的条件差,经费也紧张,接待由我一个人负责。我那时刚从温师专毕业,没有经验加上没有经费,接待肯定很差劲。我只记得陪他们几位去柳市(好像没有去雁荡),看市场、看几位个体户的房子。林斤澜、高晓声他们好像也没有什么兴趣,没有听到他们对温州模式有什么议论。记得较深的是喝酒。那时住在柳市唯一一个招待所,叫柳市旅馆。11月了,旅馆里没有空调,房间里灯也不亮。因为喝酒时间长,就将菜送到房间里吃。喝的是老酒,烫热了放洗脸盆里舀碗里喝。喝得有兴致时,议论就多了。先是曾毓秋说浙江省左得很,高晓声就说,左有什么,大不了我们不去杭州。(后来果然做到。他给树乔的信里,说自己到这里到那里,就是没到杭州。)林斤澜没说什么,那时的“哈哈哈哈”笑声好像也不明显,只是喝酒。喝着喝着又说一个某某某,苗头很好。林斤澜就说好好好,他若写下去,定能胜过乃师。当时我孤陋寡闻,不知这个某某某是谁,后来才知是汪曾祺。从时间上看,这时离林斤澜推荐、高晓声写“编者按”在《雨花》上发表小说《异秉》不久,汪曾祺还没成气候。绍国说1983年高晓声在温州对夫人粗暴,拍合影照时,夫人坐他旁边被他一声嚷“你懂文学吗?”嚷得烫了般站起来。这在乐清,我倒看不出来。高晓声夫人比较识相,吃完饭早早地离席了,只听他们介绍说高夫人是高晓声表妹什么的。

  我陪三位作家几天,看起来他们对我还满意。临别时都在我的笔记本上题字。高晓声题写了家庭地址,嘱我去常州找他。曾毓秋的题字是:“文起于雁荡之秀”。林斤澜的题字是:“文起同志:乐清山清水清,当有文风起飞”。当时乐清文学创作基本上还没什么动静,林先生是寄予厚望,只是“文起同志”的称呼,现在看来滑稽。

  离开乐清时,文化局局长饯行。席间,林先生大概想帮帮我,让局长重视培养我吧,就大夸我服务周到,接待热情,工作能力强等等。三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说着说着话便过了头。不知是高晓声还是谁居然说“文起八代之衰”,而对局长的热情,居然没有一句感谢的话。我刚从学校出来,涉世不深,被三位先生一阵称赞,晕头转向、忘乎所以了,一点也没想到一切都要归功于领导归功于党。于是,当欢送他们三位走后,局长沉着脸对我说:“以后这种事不要做了。”

  这话让我反省了一辈子,同时也记住了林先生的好处。
  
(文:刘文起 出处:温州晚报 2007年1月)

读史 读人 读心

  林斤澜八十大寿那年,绍国从温州到北京来,在西便门附近的一家小酒馆请林老喝酒,为林老祝寿。说是祝寿,事情并不隆重,只是几个晚辈,陪林老喝点小酒,聊聊天而已。那晚灯火璀璨,林老喝酒喝得兴致很高。记得我拿满杯敬林老,请林老喝一点意思意思就行了。林老见我把一杯酒喝干了,说那不行,他也要喝干,说罢一饮而尽,颇有些不减当年的豪气。酒酣之际,我悄悄对绍国说,他应该写一部林老的传记。他与林老同是温州人,交往比较多,对林老比较熟悉,由他来写林老的传记是最合适的。不记得绍国当时说了什么。事后我想,或许绍国早有此念,并做着准备工作,我的建议完全是多余的。大约过了一两年,便看见绍国写林老的文章开始在《当代》连载。载一篇,我读一篇。有时林老还没看见,我先看见了,就打电话告诉林老。之后绍国把所有文章都集中起来,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近三十万字的《林斤澜说》,构成了一部厚重独特的林斤澜传记。绍国得到样书,我在第一时间追着绍国要了一本,还要再读。

  我在书中读到了当代文学和当代文坛的历史。这些历史虽然都与林斤澜有关,只是历史的一个侧面,但它的史料价值是不容忽视的。或许正是以人带史,以传写史,才使史料更生动,更富有细节性,更翔实,也更符合文史资料的性质。这段历史的跨度不是很长,我们与林斤澜那代人的经历相距也不是太远,但隔代如隔天,他们所饱受的患难实在让人惊心。是不是可以这样说,那一时期的文人所遭遇到的大面积的严酷打击是前所未有的。每每读到沈从文、老舍、高晓声等作家的不幸,感叹之余,常常庆幸我们赶上了好时候,对目前的境遇和时光倍加珍惜。

  我从书中读到一个善良的人,一个高尚的人,这个人就是林斤澜。善良不是什么新鲜和有力度的词,可我想不出更好更恰当的词来推崇林老。林老修德养善,慈善为怀,与人为善,善至至境。善,贯彻在林斤澜起伏跌宕的人生过程当中,仿佛已溶进他的血液,成为他血液因素的一部分,只要血液搏动,谁想让他不善都不行。在那大鸣大放大揭发大批判的荒唐岁月,林斤澜从没有揭发过谁,批斗过谁。能做到这一点,实属不易。然而却有人揭发批斗过林斤澜,也有人以很严重的罪名陷害过林斤澜。林斤澜不但原谅了他们,还说他们都是值得同情的人。这需要多么大的慈悲和多么宽广的胸怀!

  我在书中读到了作家的心。前面说到林斤澜是一位至善的仁者,并不意味着他是一个好好先生。恰恰相反,林斤澜是一位坚韧顽强、极有原则立场和极具批判锋芒的作家,这在他的每一篇风骨独特的作品里都能体现出来。林老对我说过,当一个作家没什么,重要的一条,必须做到独立思考,独立表达。如果不能“独立”,宁可不写。在“文革”中,林斤澜什么都没写。别人劝他写,他也不写。他说他不会写。直到可以独立表达了,他才重新开始写。他严肃而深刻地表达着自己对世界的看法,可谓字字闪耀着毫不妥协的光辉。在有的人看来,林斤澜宽厚的为人和犀利的为文好像有些矛盾,其实两者互相超越,并相辅相成,在精神高处达到了完美的统一。我想这就是一个作家的心,一个真正作家的良心。

  为写这部传记,绍国付出了很多心血。倘是让我来写,我是不敢的,我怕我的心理解不了林老的心。绍国知难而进,勇敢地把这项事情承担下来。绍国尽量以自己的心理解林老的心,写得诚恳而有分寸。从这个意义上说,通过这部书我也看到了绍国的心。借此机会向绍国表示敬意。

  (文:刘庆邦<北京作协副主席,鲁迅文学奖获得者,电影《盲井》原作者> 出处:温州日报 2007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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