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多回忆文章里,胡适留给人的印象是好脾气的谦谦君子,温文尔雅,善以待人。但是细节上,他有许多逸闻趣事,譬如他日记中记载被溥仪召进故宫见面,“他叫我先生,我称他皇上”,看上去像是玩笑,说起来不免让人觉得乱了体统,煞有趣味。
另有一则关于他倡导白话文的故事,说某政府机构邀他出任某职务,他以此作题请学生们用文言写回绝信,用来比较文言与白话两者谁更简捷。学生们的作业各有面目,而他自己则只用五个字便作出了断:“干不了,谢谢。”很是风趣。近人有将胡适与太太江冬秀两人之间的通信结集为“两地书”,出版《一对小兔子———胡适夫妇两地书》一书,将胡适的家长里短翻晒出来,读之妙趣无穷。
这本《胡适夫妇两地书》取名《一对小兔子》,是因为胡适与其太太江冬秀同岁,都在兔年出生。这个说法出自胡适弟子唐德刚的《胡适杂忆》,说“夫妇二人是一对小兔子”,拿老师来打趣。两地书中收入1911年到1946年这35年里,胡适与江冬秀之间往还信件264封。从目录上看,早期信函存留下来的不多,幸有胡适的第一封保存完整,曰“此吾第一次寄姊书也”,能使人找寻到胡适的旧账,对了解胡适这个人物多有裨益。不过胡适在这第一封信里稍稍寒暄,便说“前曾于母处得见姊所作字,字迹亦娟好,可喜,惟似不甚达意,想是不读书之过。”接下来的文字都是劝“冬秀贤姊”温课读书,让人觉得青年时期的胡适心气颇高,推己及人,想要有所抱负也在情理之中。两年后江冬秀有信给胡适,写道“旧年上春接奉惠函,领悉壹是,缘妹幼年随同胞足入私塾读书不过二三年,程度低微,稍识几字,实不能作书信,以是因循至今,未克修函奉复,稽延之咎,希为原宥。”已是文辞工整的上好尺牍,难怪胡适“顷得手书,喜慰无限。来书词旨通畅,可见姊近来读书进益不少,远人读之快慰何可言喻”,欣喜溢于言表。
早年的两地奉答,皆出以文言,礼仪周全,胡适有“此寄相思,即祝珍重”、“尊府诸亲长处均乞寄声问好”等语,江冬秀亦复以“适郎台鉴”、“刻值暮春,天气当寒暖不一,诸祈珍重,手此敬复。即颂客礼”之词。诸般旧礼教温良恭谦,读来余味绵长。但从1918年开始,两人的函牍都用白话文,信后道好祝愿的语句几无,少了烦琐,也少了温暖。
这两地书最有趣的地方,我以为是在江冬秀的信里。她为人处事都通达,对胡适关怀倍至,超凡却不脱俗。
她一直反对胡适做官,并时常提醒,胡适也因此推辞蒋介石委授的国府委员,贤内助功不可没。对于世事,她的预见也甚高明,家庭与社会厘定清晰。小儿子靠近政治,她写信告诉胡适“小三死没出息,他要学政治,日后做狗官。”严厉中有母亲的情爱。
唐德刚先生在《胡适杂忆·较好的一半》里谈江冬秀自传的文字,说“我细细咀嚼,真是沾唇润舌,余味无穷。它的好,就好在别字连篇,好在它‘不善述文’,好在她无‘咏絮’之才!这种纯真的人情,人性,要以最纯真的笔头,才能写得出来,一经用‘才华’来加以粉饰,失其原形,就反而不美了。”这里用来谈江冬秀的信,极为恰切。
(文:杨小洲 出处:新京报 2007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