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林翁曾以《人间犹有未烧书》为题,评论《周作人早年佚简笺注》一书。——所谓“周作人早年佚简”,其实是他在一九二五至一九三六年间致江绍原的一百一十封信。现在《江绍原藏近代名人手札》出版,计作者二十,信件一百五十九,其中周作人有一百零八通之多,俱为《周作人早年佚简笺注》已收录者。此外蔡元培、鲁迅、钱玄同、胡适、林语堂、徐志摩、郑振铎、郭沫若、孙伏园、俞平伯、赵景深等人所作,多为首次披露。《手札》原色影印,装帧精美,实非《佚简》可以比拟;我们对此“人间犹有未烧”之“书”,印象更为具体,连带而生的感慨也就更多。此句出自清人陈恭尹《读秦纪》一诗:“谤声易弭怨难除,秦法虽严亦甚疏。夜半桥边呼孺子,人间犹有未烧书。”谷林说:“踏实说,焚书令下,哪里便会顷刻间片策无剩?有疏脱走漏殆所难免。更何况似醉如痴的书迷,任何时地总可找到那么三两个,舍得赔上身家性命,也要千方百计豁出去抢救护藏。”所论与陈诗原旨相合,多着眼于“秦法”之“疏”;我却难忘其“严”。举个例子,读周黎庵、张中行、邓云乡、张铁铮、孙旭升等人文章,均讲所藏知堂信札少则数十,多至二百,“文革”时不约而同烧掉了。文化浩劫,毁弃无尽。“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杜牧《阿房宫赋》所言,似当与陈诗谷文合而观之。
回到《江绍原藏近代名人手札》,即如书名所示,写信收信者俱非等闲之辈,内容形式,均颇可观,其极致者,兼得书法之美,信笺之美,印章之美和格式之美,真当以王勃《滕王阁序》之“四美具,二难并”来形容了。好像惟有先前的《周作人俞平伯往来书札影真》一书,堪与媲美。有朋友说,计算机兴而文字死,E-mail 行而书信亡。面对前辈这批手札,或许最有今昔之慨。不过我却觉得,形式之美是可能复制的;倒是相关内容,连带着写信人与收信人的那份生活、修养、见识、情趣、爱好、交谊等,恐怕已成绝响。前述谷林文章引《周作人书信·序信》的话说:“此所谓信,原是不拟发表的私书,文章也只是寥寥数句,或通情愫,或叙事实,而片言只语中反有足以窥见性情之处,此其特色也。”然后说:“此‘特色’今乃于‘佚简’见之。我们本来无由得‘窥’的‘私书’,这一回却因‘焚书未尽’,‘复壁犹存’,抑且作者长往,无从删改,侥天之幸,得诸望外,果真‘文章也只是寥寥数句,或通情愫,或叙事实’,弥耐咀含,亦足为洞明世事、练达人情之助。”此语可以一并形容整部《江绍原藏近代名人手札》。然而所说那点意思,后人恰恰摹仿不来。这里讲个笑话,有当编辑的朋友收到投稿,作者附信说:“今再赐一稿……”我想大概只好答以“受宠若惊”了罢。前几天我在一篇文章中说,文化之劫比政治之劫、经济之劫更难恢复;政治容或转而清明,经济也许重又振兴,文化的损失则无可弥补。但是政治清明、经济振兴之后,又必以弥补文化为要务,结果往往只制造出一大批伪文物、假古迹而已。此无他,不是那些人了,也不是那码事了。
《江绍原藏近代名人手札》包括“手札留真”和“录文与注释”两部分。两相对照,似乎录文、注释以及系年,不无可议之处。譬如周作人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十四日信,“你倘不很熟,当让川岛去问他一声,他当知道。”“让”字原件作“托”;“《大清律例》上当有关于这类案件记录,似亦可一翻。”“录”字原件作“着”。俞平伯一九二八年四月三日明信片,“顷接到《发须爪》一册,谢谢。”“接到”后原件有“所赠”二字。俞平伯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信,“我自己也在被拉之列,我问他‘钱’,他说有cask,您来不来?”“cask”原件作“cash”,即现金,若“cask”(木桶)则莫名其妙矣。我说这些并非存心挑毛病,乃是强调“留真”之必要,而这正足以说明这部《手札》的特殊价值。至于错谬脱漏,倒是在所难免。文献搜集,以书信为最不易,然而对了解作者生活、思想等又最重要,若写传记则是不可或缺的材料。限于条件,书信多半排印出版,其间传讹之处,他人难以发现。《江绍原藏近代名人手札》的面世,实在给我们提供了很大便利。
(文:止庵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3月)